倫敦政治經濟學院圖書館。

2013年九月,我透過教育部的公費訪問學生計畫赴倫敦政治經濟學院(LSE)國際關係系交換一年。在英國的高等教育體制的現場,不禁開始反省過去在台灣受教育的經驗,而後發現,最大的不同其實在於根本教育邏輯、社會觀念的殊異,到底台灣的教育體制還欠缺了什麼,以下用兩個關於魚的比喻──首先是,台灣給學生魚,並且教學生吃魚。問題在於,其實吃魚是與生俱來的本能。而少了釣竿,也少了自己釣魚的過程。為什麼?因為魚都幫你準備的好好的呀,何必自己學會釣魚?

在英國上大學起,再也沒有任何一堂課會點名。上了大學之後一個學生就被當作一個成熟而負責的大人來對待,教授永遠以某某先生/小姐來稱呼學生,你來不來上課是你自己的選擇,一旦你做了選擇,你就要為自己負責。在台灣,許多大學的課堂上,老師總是不吝花大半節課的時間來點一兩百人的名,不點還好,一點就尷尬──因為大半的學生根本沒來。

在台灣,學生很習慣每個禮拜被老師指定要讀幾頁到幾頁,除了這個頁數以外,大多數人並不會再去找更多的相關資料來閱讀,因為老師說,不會考,那些當參考。當「當參考」此話一出,大概圖書館裡的相關書目就會乏人問津。因為我們太習慣從小到大的考試制度,只要把指定的頁數讀的滾瓜爛熟,死記活背,最後考試大概都會拿到不錯的分數。並且,小時候「少一分打一下」的陰影在許多人心中揮之不去,79跟80分,89跟90分,一分之差,就是有差。然而事實上這一分之差可能只是一個選項一念之間的抉擇,對很多人來講,這一分,讓他從高中和大學的第一志願掉到了第二志願。所以,分數很重要。家長跟老師都說,上不了好高中就上不了好大學,上不了好大學就找不到好工作,找不到好工作就賺不到錢,賺不到錢就注定不會有美好的人生。但,真的是這樣嗎?

在英國,老師的reading list一門課一個禮拜就有五到十本書,老師不說要讀哪幾頁,it’s all up to you.在這裡沒有相對應的百分制的分數,只有一個約略的區分,學期終了,大概把所有的學生區分成三大塊,告訴你你在這班學生裡面是First, Second or Third,考試一考考三個小時,題目包山包海,需要熟讀理論還要結合自己的想法,要有框架和結構,敘述不能混亂。拿到大概七十分以上的成績就是First,相當於台灣的九十分,剩下的60-70分中上,50-60分一般,40-50分低空飛過勉強過關。(40分及格)當大家普遍落在五十到六十幾分上下時,其實再也不會有人真的很斤斤計較幾分是幾分,因為其實都差不太多。

學校在意的是,你到底有沒有真正在追求知識上全力以赴,沒有人跟你講你要讀幾到幾頁,因為那是遠遠不夠的,真正的知識哪是那區區幾頁就可以涵蓋的呢。於是在這裡每周一門課的授課時數只有一小時,但事實上,大部分的人都要花十倍以上的時間自己做研究和閱讀,尋找自己感興趣的相關問題,並自己找答案,跟老師上課的內容相互呼應,並花上四五十個小時寫一篇貨真價實的小論文而不是在台灣那種要交前一天再寫就可以的讀書心得。

過去台大新生開學典禮,校長總是說腳踏車不要亂停,上課不要吃東西不要遲到;倫敦政經學院的校長向新生提起了校訓”to Know the Causes of Things”,你們要追求真正的知識,盡可能地去完整你們自己的人生。你的人生可以有很多很多的選擇,讀書只是其一,你對自己的課業負責之餘,也要記得,去盡情的享受你們的生活。

台灣教育制度給學生魚吃,那種魚不是特別的好吃,可能是罐頭的沙丁魚,無趣,難以下嚥,死氣沉沉,但,你非吃不可。但其實,外面還有大海,你可以自己去林子裡砍樹做釣竿,釣自己想吃的魚。自己追尋,自己收穫。

比喻之二,套用歷史學家E.H. Carr的一段話,他指出,史家尋找事實就像是在海中捕魚,「事實」並「不像魚販子櫃台上的魚,而像是戲游於汪洋大海中的魚,歷史家所捕得的,一部份固然是靠運氣,但大部份則要看他捕魚的地點和捕魚所用的工具──這兩件事的決定自然又要看他要捕的是什麼魚了。」

如果把這魚作為廣泛意義的知識的象徵,或許我們每個人都不是歷史學家,不見得追尋的是歷史事實,但至少我們必須承認,教育制度的設置,多多少少,是為了要使每個人都能夠更加地接近所謂的知識一點點。而台灣一直以來對於「魚」的種類的界定是相當限縮的,所謂「會讀書」的小孩擅長捕抓的是國英數自社的魚(可能是比較昂貴的黑鮪魚),於是當其他許多在各種領域極度有天分和才華的孩子,他們可能比較擅長捕章魚、魩仔魚、透抽,比方說,擅長藝術、手工藝、烹飪、美髮、黑手等等的學生,卻往往在這個教育制度裡面得不到支持和鼓勵,他們明明比較擅長捕其他的魚,於是他們逐漸在僵化的教育體制和充滿壓力的社會觀念底下,喪失他們補自己喜歡又比較擅長的魚的能力。

或許有人會說,不,還有技職體系啊,但事實上,台灣社會並沒有辦法真正地把醫生律師跟公車司機、美髮師和黑手的貢獻都一視同仁,不要忘記,除了看醫生打官司以外,我們也需要坐公車剪頭髮跟修車。唯有當整個社會的價值觀、教育體制都能相互搭配,充分尊重每一個學生真正的喜好和選擇時,才能真正的讓每一個人的天賦自由,人盡其才。

並且,以台灣教育體制的資源挹注分配比例上來說,不管是高中還是大學,都是用聯考分數高低的學校排名來進行教育資源比例的分配。並且在這些分配裡面還有嚴重的重理輕文情節,台大為例,校內資源的分配,文學院、社會科學院所獲得的資源也遠低於電資學院、理學院、醫學院等系所。這或許也就是為什麼家長處心積慮(不管小孩到底想或不想)要小孩進所謂「名校」的「熱門科系」的緣由了。

台灣的大專院校從91學年度的142所,到101學年度變成148所,同一時間大學以上學歷的畢業人數,更從89.9萬人一路攀高到125.4萬人,但問題是,為什麼在少子化的台灣社會大專院校數目跟畢業生卻不減反增呢?因為台灣把大學高中化了,大學幾乎變成變相的義務教育的一環。過度膨脹的大學畢業生人數也使的學歷成為求職的一道門檻,拿學士學位並不夠,縱然並不一定想繼續唸研究所,但為求保險往往還會再考個碩士。在英國,上大學的人只佔總體中學畢業生並不特別多的比例。事實上,並不是每一個人都適合、都想要唸大學。如果一個學生的興趣並不在讀書,更熱愛烤麵包,那會不會其實中學畢業就去麵包店當學徒,三年後能自己開麵包店反而是更好的選擇?

其實每一個人都擁有一片大海,可以自己找釣竿,釣自己想吃、並且比較會釣的魚,然後飽餐一頓。如果這個社會跟教育制度允許的話。

(作者為台大歷史系/政治系國際關係組四年級學生,2013-14北京大學、倫敦政經學院交換學生)

瀏覽次數:99+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