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書】蔡惠芬:孩子只是孩子──從北車站5歲女童裸身事件談孩子的選擇權與父母親的教養責任

2017/09/11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日前台北車站出現一名5歲女童在人來人往的捷運M8出口處全裸玩耍。不少路人上前要求女童母親幫她穿上衣服,女童母親表示,是女兒覺得太熱才想脫光衣服,並說:「這是她的選擇,我們應該尊重。」趕到現場的父親也強調:「不穿衣服有甚麼問題嗎?尊重才是教育的真諦吧?怎麼變成一大群陌生人在要求我的孩子?」

這個事件除了在網路上引起正反兩方大戰,而路人不顧當事人的意願強行拍攝的無碼影片在網路上流傳,也成了可以法律追究的新聞事件。

▍談尊重孩子的選擇

跟家裡兩位9歲多的小男孩討論這個新聞事件,問他們:「會因為熱而這樣做嗎?為什麼?」哥哥說:「不會,因為太違反常理。」弟弟說:「那個妹妹太奇怪了,為什麼要脫光光站在車站前讓別人看?」我提醒兩位9歲多的男孩,妹妹才5歲,她並沒有想那麼多,她只是單純因為覺得熱脫掉衣服而已。也故意調侃他們,他們現在都9歲了還不是有時候去上廁所後順便洗澡,因為沒有帶衣服也全身赤裸裸衝出來拿衣服。他們倆笑著齊聲回答:「那不一樣,那是在家裡。」

事件女童的媽媽說:「這是她的選擇,我們應該尊重。」「身為照顧孩子的媽媽爸爸,一定是會想好好保護孩子,可是,保護不代表限制,不代表我說了算,更不代表要活在別人的眼光裡。」女童的爸爸說:「所以妳覺得教育是用要求的嗎?我覺得尊重才是教育的真諦吧!」

那就讓我們談談尊重孩子的選擇。所有的選擇都涉及價值觀的判斷,只要有選擇,就會有「得」有「失」,這就是選擇的代價、選擇的機會成本。考慮選擇的後果,不但涉及每個人對於「好」與「不好」的價值觀判斷,也要有足夠的資訊。認知心理學家皮亞傑認為,兒童的道德發展是有階段性的,由「他律」發展到「自律」。一個5歲的孩子正處於兒童的道德發展階段的「他律」(heteronomous),根據人本教育基金會網站的說法:「當他(皮亞傑)說兒童早年的道德判斷(即是非對錯的價值觀)比較是heteronomous的時候,他的意思只是說:小孩的那些看法,都是從大人那裡聽來的,而沒有經過自己的判斷,也不是自主或自發的(即並非autonomous)。」當然對於小小孩而言,那些會影響他的看法的大人、人生的重要他人(Significant other)一開始通常指的是雙親。人社會化的第一個途徑就是在家庭產生的。

▍這是你的選擇?還是孩子的選擇?

從當事人父母的回應,看得出爸爸媽媽對於孩子的教育是非常用心在引導孩子價值觀的建立,尤其看爸爸所寫的:﹕

我很自責、很懊惱,我怎麼沒在孩子最需要抱抱最需要被保護時抱著她呢?我怎麼沒有一去就抱著她?我在與那些圍著她們的那些人對峙時怎麼沒抱著她呢?我知道她是生氣的、我知道她是害怕的、我知道她是無助的,在她好需要好需要我的時候我還是被憤怒沖昏頭,放她一個小小的身軀蹲坐在階梯上生氣、發抖。真的是好後悔啊!!

可以看得出來,你們是多麼愛你們的女兒。光是想到一個5歲的小女孩赤裸裸的無助、害怕與發抖坐在階梯上生氣的那個畫面,就令人難過與不捨。就像你們所說的,那些路人一起來圍剿媽媽與女兒,甚至該死的將孩子裸身拍攝下來傳到網路上。我想傷害這孩子絕不是眾人的原意!但是這件事情演變到最後,傷害最大的絕對是5歲的小妹妹。

身為父母親的你們只是謹守尊重孩子的選擇,不懂孩子為什麼反而受到了這麼大的傷害?媽媽說「孩子現在這麼小的年紀,還沒有足夠的力量對抗,我能做的就是在身邊守護她和他,在一旁陪伴,有危險我能立刻處理,有困難我能適時協助。」「我不會擔心孩子永遠都裸身到處走嗎?我一點也不擔心,孩子大了,例如到小學,有比較密集的團體生活,會隨著社會化而漸漸意識到這是個在外大家都會穿衣服的社會跟習俗,孩子也會想融入社會而有所改變。等她大了,她會衡量熱跟穿衣服的拿捏。」

我想經過這個事件後,妳的5歲女兒的確是被社會化了,她被一群陌生人用強力的方式教導她「在車站公共場所要穿衣服」這件事。真的像媽媽所說:「孩子大了,……會隨著社會化而漸漸意識到這是個在外大家都會穿衣服的社會跟習俗,孩子也會想融入社會而有所改變。」雖然身為父母親的你們對這種外在強力來教導妳女兒這一件事情感到非常憤怒,但是我想真正困惑的應該會是小妹妹。

一直到5歲,她被教導她的身體由她決定,當她熱的時候她可以選擇要不要穿衣服。她明明沒有做錯事,媽媽問:「現在要下車了,妳要不要把褲子穿上?」「妳好熱是不是,等下爸爸就快到了,上車就有冷氣吹了,再等一下好不好?」她選擇「不要」、「不好」,這些都是媽媽讓她選擇的選項之一,況且爸爸媽媽也從來沒有教導她這個社會在不同場所會有不同穿衣服的規範,在家裡在海邊與在車站在美術館穿衣服的規範是有所差異。請別再說:「這是孩子的選擇。」別忘了選項是妳給的,這也是你們父母教的。

當媽媽也說:「會隨著社會化而漸漸意識到這是個在外大家都會穿衣服的社會跟習俗,孩子也會想融入社會而有所改變。等她大了,她會衡量熱跟穿衣服的拿捏。」但是妳卻讓孩子在5歲的時候,不曾在家中學習社會化穿衣服的社會規範,依然讓她還有不穿衣服的選擇選項。妳說:「我們不要再拿大人僵化跟有色的眼光去看孩子,孩子活在當下,我欣賞我孩子自在裸身玩耍的開心模樣。」我也欣賞我的孩子在1、2歲的時候洗完澡要穿衣服時在床上自在裸身玩耍的開心模樣。不過回想孩子小的時候2歲過後大概曾在玩水的時候脫到剩下一件內褲,倒不曾在公共場所裸身過。當媽媽說:「這是個在外大家都會穿衣服的社會跟習俗」,但是你們卻為了欣賞孩子活在當下,自在裸身玩耍的開心模樣,選擇不讓她在家庭中社會化,學習公共場所穿衣服的規範。你們選擇等到小學,有比較密集的團體生活在讓孩子承受團體的壓力再來學習社會化。這是你們父母的選擇而不是小孩的選擇。

▍別人的眼光──社會輿論的壓力

媽媽說:「身為照顧孩子的媽媽爸爸,一定是會想好好保護孩子,可是,保護不代表限制,不代表我說了算,更不代表要活在別人的眼光裡。」但是連媽媽自己都說:「在現場其實我心裡是害怕的,被一群陌生人包圍著,被批評著,那種壓力是會讓人恐懼的。我不想因為不想承受這樣的眼光就去壓迫我的孩子,她是她自己,她是一個人,不是我的附屬品,我有我的想法,她有她的感覺,我有責任也有義務幫孩子撐起這份空間。」這位媽媽真的幫孩子撐起了這份空間嗎?接受公評的不是只有妳,可憐的女兒赤裸裸害怕、發抖與妳一起接受公評,連大人的妳都感到恐懼了,妳可有想過這時候應該怎麼做才是對她最好的?妳真的是覺得跟那一群陌生人繼續舌戰什麼叫做尊重孩子的選擇?才是對她好嗎?要是我,我會幫孩子披件衣服立刻離開那個不友善的空間。

道德觀的發展由「他律」發展到「自律」,自律(autonomous)經過自己價值觀的判斷,是自主或自發的道德觀。等到發展自律時,我們可以坦然面對別人不一樣的眼光,因為我們自己知道在追求什麼?也願意捍衛自己的價值觀。孩子才5歲,還在「他律」階段,就要她有勇氣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勇敢做她自己。什麼叫做「自己」?現在的5歲的她正在發展自我,自我的形成可不只是自己的感受,也是在與別人互動中形成的。

▍教養這一條路

女童的爸爸說:「所以妳覺得教育是用要求的嗎?我覺得尊重才是教育的真諦吧!」我想只要當爸爸媽媽的,時時刻刻都在要求孩子,我們要求孩子坐車要坐安全座椅繫安全帶,我們要求孩子睡前要刷牙,吃飯前要洗手,晚上他們耍賴還要多聽故事時關掉燈要他們就寢,因為每個父母親都有一套邏輯,認為什麼才是對孩子好的,而去要求孩子。法律中的「親權」是指父母對未成年子女的權利與義務。對未成年子女,父母應負保護與教養之責,使子女的身體、財產免於受到傷害﹔身心均能獲得健全發展。

只要有教養,絕對會有所要求,但是我們這一代的父母希望自己在教養孩子時,不要落入傳統權威式的教養。的確「保護不代表限制,不代表我說了算」,我們希望當個民主的爸爸媽媽,尊重孩子是獨立的個體,可以根據不一樣的孩子特質去引導他們,讓他們可以適性發展。但是我們也知道尊重並不是放任,我們給予孩子有限的選擇來教養孩子,因為我們正在幫孩子撐起一片天。我們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站在我們的肩膀上看得更遠。在他們成長之前,有能力可以去面對所有人生挑戰時,幫孩子撐起這一片天來讓他們健全發展。

我們也是第一次當爸爸媽媽,不知道自己的教養方式真的對嗎?當孩子隨著成長一直不斷丟出不同的變化球,我們需要不斷修正與檢視自己的教養方式。父母其實一直在幫孩子做選擇,小嬰兒時選擇餵母奶還是奶粉?包紙尿布還是布尿布?選擇自己帶、找保母還是給長輩帶?讀幼兒園小學時幫孩子選擇學校就讀……每一次的選擇所造成的後果,都是影響孩子一輩子的事。其實身為父母的我們也是很惶恐,希望自己是有智慧的做個好的教養者。

有一本小魯文化出版的繪本《小雞逛超市》,故事很簡單:雞媽媽帶5隻小雞來到超市,媽媽想買的是可滿足全家人愛心晚餐與早餐的食材。而小雞們各自盤算著進店後可以買期待已久的餅乾糖果!在結帳時被雞媽媽發現了,小雞們精心挑選的糖果餅乾通通拿出來,只留給他們各一支棒棒糖,小雞們很傷心,回到家時垂頭喪氣,雞爸爸轉移他們難過的情緒帶他們去洗澡,雞媽媽用去超市買的食材煮一頓好吃的晚餐,小雞們又開心起來了。

這是很可愛的一本繪本,雖然雞媽媽並沒有答應小雞們買他們精心挑選的糖果餅乾,而是要求他們不能買本來就沒有在預期之內的零食,不過他們的父母親也看到孩子的難過情緒,而一同陪同孩子渡過,小雞們也學習到不是他們想要、媽媽就會購買,而媽媽買的那些看似無聊的東西,後來都成了他們美味的晚餐與早餐。所以最後他們說:「我們最喜歡媽媽了!」這真是教養的藝術啊! 

▍面對它,處理它,放下它

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希望小妹妹的傷害可以降到最低。爸爸說:「我在想怎麼跟孩子聊這個事和談談成年人不願面對的無知與恐懼?」這個的確很需要,孩子當天真的被嚇壞了,而5歲的小孩是會有所記憶的。除此之外,孩子的成長只有一次,我們做父母的要不斷學習與調整。看市面上那麼多的教養書,就知道我們這一世代的父母親真的難為。而且每個孩子都是那麼具有獨特性,教養專家的方式也不一定適用在自己孩子身上,我們只能不斷的摸索,以及和孩子的互動中來調整。

另外路人不顧你們的意願強行拍攝小朋友的無碼影片已在網路上流傳,你們的孩子上國小後就會上電腦課,我想你們也不想讓孩子看到她5歲這一段的影片。這時候請你們真的要幫她撐起一片天,利用法律追究的方式盡量讓這些影片消失,雖然我們也知道已經無法完全消失,但是總要有所作為讓傷害降到最低。希望這一個事件,只是孩子成長中的一個小插曲,等到已發展到「自律」的她可以雲淡風輕笑著說起這一件童年往事。 

▍你的孩子,其實不是你的孩子

一直很喜歡紀伯倫這首詩:《你的孩子,其實不是你的孩子》

你的孩子,其實不是你的孩子,
他們是生命對於自身渴望而誕生的孩子。
他們通過你來到這世界,卻非因你而來,
他們在你身邊,卻並不屬於你。
你可以給予他們的是你的愛,卻不是你的想法,
因為他們自己有自己的思想。
你可以庇護的是他們的身體,卻不是他們的靈魂,
因為他們的靈魂屬於明天,屬於你做夢也無法達到的明天。
你可以拚盡全力,變得像他們一樣,
卻不要讓他們變得和你一樣,
因為生命不會後退,也不在過去停留。
你是弓,兒女是從你那裡射出的箭。
弓箭手望著未來之路上的箭靶,
他用盡力氣將你拉開,使他的箭射得又快又遠。
懷著快樂的心情,在弓箭手的手裡彎曲吧,
因為他愛一路飛翔的箭,也愛無比穩定的弓。

期待自己與每一個父母親,都能成為孩子穩定的弓。

(作者為兩個就讀國小孩子的媽媽,關心台灣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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