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文珍:3,700公里的追尋──印尼移工安娜的旅程

2017/08/20

空大畢業,安娜開心的穿著畢業服到北車和大家合照。作者提供。

安娜到台灣的那一天,正是尼莎颱風侵台的前夕,她耽心飛往台灣的班機,是否會正常起飛?飛機平安降落桃園機場,她拍了一張機艙外下雨的照片,上傳到臉書跟在台灣的朋友們報平安。搭機前一晚的深夜,她從家裡搭了4小時的夜車,才到泗水機場。

5個月前,安娜的工作契約到期,她結束了在台灣安養院的看護工作,返回印尼。離去前,她想著若再次到台灣,她想來念研究所;就像與她年紀相仿的台灣朋友,是一個在學校念書的學生,而不是一個看護。

安娜的家在東爪哇的Ngawi市的Karangjati,這是台灣人全然陌生的地方,人口約5萬人,位在泗水通往日惹公路的中間。安娜這樣形容她的家鄉:「我們那裡沒有很偏僻,也有family mart的店,都種稻子、菸葉;菸葉很有名。」

2011年,安娜為了幫家裡賺錢,讓兩個弟弟念書,她隻身來到台灣工作。她聽父親朋友的妻子說,到台灣可以賺到很多錢,她不加思索就同意了。問安娜,難道都不會害怕嗎?她說,有真主阿拉保佑她。她的第一個工作名義上是照顧一位阿嬤,但事實卻不是如此。

安娜到了位在苗栗山上的雇主家,沒有合約裡說的「阿嬤」,她的工作是負責雇主家中所有的家務。「我每天5點要起床,開始煮飯給大家吃。雇主他們吃飯,我還要做家事。然後,到了8點,我去工廠工作,搬螺絲。螺絲一籃大概有30幾公斤重。到了下午5點下班,回家去煮飯,一直要到10點才能休息。」安娜用流利的中文,一口氣說了她到台灣工作的初體驗,那大概是她在台灣最難過的時候。喘了口氣,安娜笑著說:「大約過了半年,我的體重掉了10公斤,那是我最瘦的時候。」

在這半年中,安娜不能打電話,仲介也不理睬她。直到有一天,她趁機在清早外出,遇到同鄉借了手機,打電話給1955申訴。又等了2個星期,勞工局派員臨檢工廠,雇主被查獲非法派使安娜勞動,她才得以轉換工作。

安娜敢於自我表現,面對鏡頭也並不怯場。作者提供。

▋即使當看護,也想做些不一樣的事

在今年離台前,安娜在安養院中做看護。這是她的第2份工作合約,安娜做了3年,乖巧認真的她被護理長指派為小組長。有了固定可以排休的休假,她開啟了一段很不一樣的旅程。

雖然看護的工作很辛苦,又需要輪值大夜班,想要再念書的安娜還是報名了在台灣設立的印尼空中大學(Universitas Terbuka,簡稱UT),她選讀了英文系。在繁忙、耗費體力甚劇的情況下,她修完空大畢業學分。她活躍在台灣年輕人組成的One-Forty非營利組織,也常去參加「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的活動。她與許多台灣年輕人分享她的生命故事,也讓他們認識印尼這個國家。

然而,每當活動結束,年輕人回到他們的家、他們的學校,而她卻要回到安養院。為何與她年紀相仿的年輕人可以在學校唸書,而她卻要遠渡重洋到台灣工作?安娜沒有自怨自艾,她反而想著如何掙脫這「看護」的身分,做一些有意義、不一樣的事。

在台灣政府刮起一陣新南向旋風時,安娜也在這陣旋風裡,有了更多可以展現自己的機會。前任總統馬英九卸任前,特地到「燦爛時光」書店參訪,安娜與其他印尼移工一起與馬英九談話。安娜落落大方的談吐,一點都不怯場。

在去年印尼國慶日[1]的前兩個月,安娜與她的空大同學SANTI想在台灣辦一個慶祝活動,於是以空大的名義,找了「燦爛時光」書店、國立台灣博物館協辦,籌辦了「印尼國慶文化藝術節」。當天,台北車站前的廣場有來自台灣各地的印尼移工及新住民,盛裝打扮參與了這場慶祝國家生日的嘉年華遊行,吸引了許多新聞媒體報導,印尼人滿心歡喜與感動,也讓台灣人有機會再次認識印尼這個國家。安娜不曉得當時的一個想法,帶給這麼多人感動;她才知道自己可以是一個有力量的人,她可以做更多事。

在台灣與總統對話與參加各種活動的照片,被家人珍惜的掛在牆上。作者提供。

▋台灣,能不能給她新的機會?

今年一月,一個寒冷下雨的日子,安娜跟著「燦爛時光」書店的志工,前去桃園龜山的看守所,探視印尼的移工受刑人。那天清晨,她才剛輪值完大夜班,一臉疲憊地與志工驅車前往。問她這麼累了,為什麼還要來探視與他不相識的受刑人?她說,她可以說印尼話,看自己是不是可以幫上忙?讓他們有一些溫暖。越逼近回印尼的時間,她對自己的未來的規劃,有了更具體的目標方向。幫助人,是她在心中所想的。

回到印尼後,安娜積極準備申請台灣研究所的資料,她的父母也支持她到台灣來念書。回家近半年,她幾次搭乘12個小時的火車到雅加達,辦理護照簽證、學籍資料。除此,她也試著在印尼找工作,但卻沒有合適的工作。「我大學畢業可以找到好一點的,但是我太老了。」才25歲的安娜,怎麼會太老?

安娜解釋說:「他們要的是23歲,大學剛畢業的年輕人。」

沒有工作可做,她在家裡幫忙叔叔種菸葉,也陪伴照顧體弱的母親,跟著母親學做菜,一邊等待台灣學校的通知。在台灣工作期間,她可以唸完空大,這是她生命中的大驚喜,她不敢想像在異地他鄉,竟然可以完成大學學業,她也成為村子裡被關注的人。在印尼家鄉,安娜已過了適婚年齡。鄰居見到她,總會問起結婚的事,讓她倍感壓力。安娜不排斥結婚,只是她更想念書。她申請了台灣的教育研究所,希望畢業之後,可以回到家鄉當老師。每天晚上,家裡總是很熱鬧,鄰居的小孩會到她家,安娜當成英文老師,義務教小孩子唸英文。她相信,知識可以產生力量,翻轉家鄉孩子的未來。

7月29日,安娜再度來到台灣。此次到台灣來,她有兩個任務;一個是參加印尼空大的畢業典禮;另一個是參加「2017印尼國慶文化藝術節」的活動,她將擔任主持人。但她最企盼的入學通知,卻沒有申請通過。安娜非常苦惱。若不能唸書,她還能做什麼?

安娜需要工作,家裡的經濟還需要她支持,她必須再多賺一些錢,才能支付母親慢性病的醫藥費。在家鄉,找不到工作,要遠到雅加達的大城市,才可能有一些機會。同樣都要離鄉背井工作,台灣是她熟悉的地方,再來台灣工作成了她最好的選項。安娜的自己內心很掙扎,大學英文系畢業、可以說流利的中文,難道還要再去做看護嗎?她在台灣還能有其他工作機會嗎?

飛了3,700公里來到台灣,安娜正在等待另一個可能。     

     

[1] 西元1945年8月17日,印尼宣布獨立,結束荷蘭350年的殖民統治,國慶日(Hari Proklamasi Kemerdekaan Republika Indonesia)至今是印尼全境最盛大的節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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