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電影《灣生回家》海報。

《灣生回家》作者田中實加因身分造假遭揭穿,連日在媒體上鬧得沸沸揚揚,連帶使得入圍第52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灣生回家》的真實性也受到質疑。田中實加以灣生後代的假身分書寫《灣生回家》一書,而她更擔任《灣生回家》紀錄片的出品人及監製角色,一再以此假身分面對外界。事發後,田中實加本人並沒有清楚說明,為何要編造假身分,倘若是文學創作,尚有虛構的空間與灰色地帶,然而,一旦踏入紀錄片這方土地,身分造假就是代誌大條;因為紀錄片的價值,就是建立在「真實」之上。

▋紀錄片的真實是什麼?

觀眾買票進戲院看電影前,會考慮電影類型、影評或媒體報導,帶著預期心理走進戲院,跟隨著電影進行一次旅行。驚悚片、愛情片、戰爭片、科幻片等類型,各自有愛好者,電影好不好看,觀眾自有評斷。然而,對於紀錄片,觀眾的預期心理是建構在影片內容是真實的人物或事件,即使在影像美學做了重建(reconstruction)或重演,也會提供資訊讓觀眾從中辨識。

英國紀錄片先驅約翰.葛里爾遜John Grierson(1898-1972)在1926年為紀錄片(Documentary)下了定義:「紀錄片是對真實事物做創意的處理」(the creative treatment of actuality),提供了當代紀錄片工作者創作時的論述基礎,使得紀錄片製作在電影語言的使用上,有了更豐富的面貌。

去年(2016)獲得第53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的《日曜日式散步者》(Le Moulin),以優美詩意的散文風格,用重演與檔案影像建構了1930年代的風車詩社的歷史,獨特的處理手法獲得了評審青睞;同年舉辦的第17屆台北電影獎也頒予最佳編劇獎項,肯定此片在敘事上做了精湛的詮釋。當觀眾觀影時,清楚明白這是一部關於風車詩社的「紀錄片」。創作上的美學手法有這樣的開闊性,作者(導演)為何會選擇如此的表現手法,自然是觀眾好奇之處;透過作者(導演)的論述,與觀眾再度進行對話,紀錄片的討論有更豐富的藝術內涵。

到底紀錄片的「真實」是什麼?呈現在觀眾眼前的是由拍攝者(導演)及被攝者建構出來的影像敘事,對拍攝題材做出的詮釋,只能說是在不違反誠實原則下,所做出來的真實。

更重要的是,一部紀錄片的拍攝動機是什麼?作者的態度又是什麼?紀錄片工作者要誠實,這是公認的普世價值。因為作者的誠實態度,會帶領著觀眾一起去看見紀錄片中所揭露的種種,觀眾相信紀錄片所說的是「真實」的,會產生情感上的渲染、或思想上的改變,更積極地可以成為促使社會進步的動力。一旦有作者做假,道德的失格,觀眾對紀錄片中所認知的「真實」價值,也隨之崩解破滅。

▋謊稱灣生後代,騙得大量感動

田中實加是《灣生回家》一書作者,她接受媒體訪問時,談及籌拍《灣生回家》紀錄片拍攝的艱辛過程,總會說自己是灣生後代,有其使命感,她賣房子、抵押房子,花費了14年在台灣、日本兩地往返,為了帶灣生回台灣,還給灣生歷史上的尊嚴。而灣生快速凋零,若再不拍紀錄片,恐怕無法為灣生留下見證。

她啟動了《灣生回家》紀錄片的拍攝計劃,聘請黃銘正導演執導,花了約2年的時間完成製作。2015年8月,在flying V群眾募資網站上提案,進行上映資金募資。募資計畫除了募集上映所需的費用,也提前為紀錄片宣傳。

在這個專案中,提案人田中實加的背景資料中有一些文字:「田中實加常常不解,為何日本奶奶田中櫻代、管家竹下健志、竹下朋子夫妻和一群日本朋友相聚時,總是一口流利台語,連夭壽、三字經、五字經都順得不得了。他們還常遊台灣,動不動就捐款,九二一捐款也罷,連花蓮高中、北一女中好好的也捐,……」這些文字做為溫情訴求,有極強的渲染力,感動了許多人。

原本預計募資100萬元,短短不到2個月,共有2,619人贊助此案,快速募集了300多萬資金,遠超過當時的目標。而在紀錄片上映前一年(2014),《灣生回家》同名書籍出版,她在自序中也提及自己如何努力想留住灣生歷史,不要讓她的奶奶「田中櫻代」失望,如何灰頭土臉地展開這段追尋。這些關於身世的動人故事,不斷地播送,也讓許多人願意出面協助紀錄片完成。

《灣生回家》紀錄片上映時,田中實加以出品人、監製角色大量在媒體上曝光,為影片宣傳,又因動人的身世故事,光環蓋過紀錄片導演黃銘正,讓人把《灣生回家》紀錄片與田中實加直接畫上等號。不少名人為此片推薦,政治人物也來站台,田中實加因此擁有不少粉絲,這些累加讓《灣生回家》紀錄片在票房上有亮眼的表現。

不知有多少人是因為對田中實加所說的身世故事,大受感動進而贊助募資,或以戲院包場,或買票進戲院,以具體行動力挺這部紀錄片?現今看來,田中實加的身分造假被揭露,這一路上的書籍出版、紀錄片上映的募資、網路上盜畫行為,像是一個巨大的詐騙計劃,連帶使參與或提供協助的人,不知不覺成了共犯,傷害眾多人的情感,也讓《灣生回家》紀錄片的真實性蒙塵。

▋有意義的故事,為何要假身分加持?

《灣生回家》紀錄片可以有好的票房成績,或許是因田中實加的灣生後代身分而有加持作用,但不能否認,這是一部賺人熱淚、令人感動的紀錄片。片中富永勝爺爺回到花蓮,找尋兒時玩伴,得知玩伴已不在人世,他錯愕地掉下了眼淚;家倉多惠子奶奶到戶政事務所拿到戶籍謄本,證明自己在這塊土地上出生,滿臉欣慰;這些都是片中動人的情節。灣生爺爺奶奶們接受專訪,拍攝團隊一路尋訪到日本,也邀請他們回到台灣,重返兒時成長就學的地方,回憶過去歡樂時光。片中的人物是真實存在,他們除了出現在片中,也參與紀錄片首映、映後座談,更一同出席當年金馬獎頒獎典禮,攜手走在紅毯上。

導演黃銘正事發後對紀錄片拍攝始末做出說明,他釐清了先有紀錄片拍攝在先,後續才有同名書籍的出版。而書中的內容,也取材於紀錄片拍攝過程中得到的資料,導演希望田中實加身分造假的事件,不要與紀錄片拍攝畫上等號,不要傷害到灣生爺爺奶奶們,也不該因此就抹煞了拍攝團隊的努力,否定紀錄片的價值。

其實,最令人不解的是,即使沒有田中實加捏造的灣生後代身分,都無損於《灣生回家》紀錄片的價值,為何她要假造身分?此舉不但擾動了觀眾對紀錄片真實的辯證,也詐欺了大眾的感動,造成社會對紀錄片工作者品格的質疑,影響層面之廣,超乎想像。

田中實加至今沒有說明原委,外界透過遠流出版社董事長王榮文的臉書貼文,才得知田中實加寫了兩頁聲明稿,為身分造假一事道歉。王董事長的貼文中一段文字:「作者刻意隱瞞身分、編輯如何查證?對公共利益的真相追求和尊重隱私權之間如何拿捏?馬克吐溫分析過小說與歷史的真實與虛構異同,而「灣生故事是真實的、作者身分是虛假的」,其動機值不值得寬容?其功過值不值得三七開?説謊和誠實只是簡單的加強道德問題,還是更複雜的時代病?」這些文字提出一些思考面向,卻無法說服人,更難息眾怒。

▋回到紀錄片的初衷

在紀錄片製作的倫理中,誠實是至高的信仰,說謊與欺騙都是絕對不容許的行為。而號稱追求公共利益,卻是以捏造事實出發,這樣,所謂的公共利益,還是公共利益嗎?又何來功過相抵的討論?田中實加的造假事件,像是一顆被吹捧漂亮的氣球,越吹越大,砰一聲破了,傷及一堆人。

在台灣的山巔海角,有許多紀錄片工作者默默地為拍攝紀錄片努力,正在戲院上映的《黑熊森林》紀錄片,是李香秀導演花了6年時間深入森林拍攝;李立劭導演耗時6年,獨力完成《滇緬三部曲》。他們缺乏資源、沒有媒體報導,安靜地完成他們的紀錄片,他們不會用空泛的「愛台灣」字眼,來加強使命感,來形塑自我形象,他們相信,當紀錄片以公開放映與社會對話,紀錄片的價值就產生了。

對紀錄片工作者來說,紀錄片拍攝的初衷是什麼?這是最需要思考的課題。或許是對世界的好奇心,想去關心、去理解身邊的人事物,因此產生了巨大的能量,完成一部影響深遠的紀錄片。純粹的初衷,無須用華麗的故事來裝飾;誠實的態度,義無反顧的一路追尋,終將讓人看見紀錄片的力量。

(作者為紀錄片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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