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上旬的指南山下,總能聽見「文化盃」熟悉的合唱聲。這項民國57年創立的系際合唱比賽,是政大歷史最悠久、參與學生人數最多的年度活動,年復一年,蒐藏著將近半世紀的政大記憶。只是誰也沒想到,今年的文化盃,會成為一場學生抗爭行動的主舞台。
「喂,還我創作校歌!」鋼琴伴奏彈出比賽指定曲《政大校歌》的旋律,但舞台上的學生卻緊閉雙唇,高舉著火紅色的字板,噤聲抗議。全場32支隊伍,共有8隊罷唱,總計14隊以舉標語等方式表達訴求。
詭譎的氛圍迴盪在座落於校園正中央的灰色禮堂「四維堂」。令人不禁好奇,這首「創作校歌」是什麼?這場無聲合唱,又究竟想述說什麼呢?
罷唱行動,衝著誰來?
一邊在舞台下方緊盯場內狀況,一邊在場外發放簡易標語,她是現任學生會權益部次長、阿語系二年級的林佩諭,也是罷唱行動中的關鍵人物。

翻開《國立政治大學文化盃合唱比賽實施要點》第七條第一項:「指定曲一首——政大校歌」。林佩諭堅定地說,這項規定就是文化盃罷唱行動的標靶。
林佩諭回憶,去年剛進政大時,她與許多大一新生一樣,懵懵懂懂加入了系上合唱團。只是她從學長姐手中接過歌譜時,上頭「實行三民主義為吾黨的使命」、「建設中華民國是吾黨的責任」等字樣,才讓她發現,原來文化盃的指定曲是政大校歌。
「咦?為什麼校歌會長這樣?」林佩諭的疑問也是許多政大學生的疑問。但真正令她無法釋懷的是,「校歌放在校史室就算了,但為什麼文化盃要逼我們唱它?」為了破解這件事,她加入當時的學生會權益部,與前任權益部長、外交系學生江懷哲一同推動文化盃改革:「我們要解放那一首指定曲!」
「我們的政大,我們的校歌。」當時學生會權益部於5月推出「政大創作校歌比賽」,並經全校學生投稿、投票後,選出了創作校歌《領航》。林佩諭相信,這首《領航》能讓文化盃不一樣,「如果文化盃要唱校歌,那我們就寫一首代表這一代的校歌。」
但計畫趕不上變化。雖然在今年9月的文化盃總召會議上,由各系合唱團領袖通過決議增加一首指定曲,即創作校歌《領航》。但學校始終不願放行《領航》進入比賽規定,副學務長蔡炎龍表示,「這些改變,學校需要時間來反應,與老師、校友們溝通。」但這句話聽在學生耳中,卻只有學校的潛台詞:「唱『校歌』是文化盃的傳統,不是學生說改就改。」
「我們不願意唱有黨意識的校歌,政大人要唱自己的校歌!」籌備多時的《領航》被腰斬,瞬間引爆學生怒火。政治系文化盃團隊10月率先打響罷唱第一砲,激起眾多團隊共鳴,紛紛決定加入抗爭行列,促使第49屆文化盃合唱比賽現場,成了罷唱大會。
但此刻言歸正傳。到底文化盃這首指定曲該改?不該改?在雙方各執一詞時,其實答案正藏在文化盃的歷史裡。
文化盃創辦人現身說法:「第一屆根本沒有指定曲」
「第一屆文化盃根本沒有指定曲,而是兩首自選曲。」說這句話的,是當年文化盃創辦人之一的龐開文。民國55年進入銀行系唸書的他,如今雖是一頭皚皚白髮,但當時創立文化盃的過程,他到今天還是歷歷在目。

民國57年,中華文化復興運動推行委員會的政大分會,開始在校內推行學生間的歌舞比賽。時任振聲合唱團團長的龐開文說,由於「振聲」是全校最大的社團,「全政大4000名學生,振聲就有100多名社員。」因此課外指導組便邀請他們舉辦一項系際合唱比賽。
「當初辦文化盃就只是合唱很快樂,希望各系都一起來唱歌;不是什麼宣傳政大、宣揚校歌。」龐開文強調。
他回憶,當年政大只有山下校區,各系合唱團皆以四維堂為中心,在周圍的志希樓、果夫樓找地方練唱,「每到中午,整個校園就成了音樂學院,到處擠滿了人在唱歌。」而談到第一屆文化盃比賽現場,龐開文至今仍記憶猶新,「當晩真是萬人空巷,四維堂被不斷湧入的人潮擠爆,各系團員也打扮得花枝招展……」。
龐開文說,第一屆文化盃沒有指定曲,自然也沒人唱校歌。除了合唱比賽外,還有獨唱賽,他本人更是連兩屆獨唱組冠軍,「只是當時學校沒提供什麼資源,沒有獎金、獎盃,也沒有獎狀。」
至於文化盃為何跟校歌扯上關係?那就是民國63年以後的事了。
一首校歌成了文化盃的緊箍咒
民國63年起,文化盃在學校的主導下增訂了指定曲,即政大校歌。原因為何?據學務處行政人員說法是「已不可考」。但一些校友說,由於以前大學還有朝會制度,每週都要早起升旗、唱校歌,但隨著院系擴增、學生增加,朝會的實施越加困難……「猜測可能是學校為了讓校歌維持傳唱度,就在文化盃增加校歌為指定曲吧。」
但不論確切事實為何,自從校歌納入文化盃比賽規定後,一場文化盃比賽,就勢必有一半的曲目是校歌,確實模糊了文化盃與校歌之間的界線,也間接使得每次校歌引起爭議時,文化盃也連帶成為眾矢之地。
民國71年進政大唸書,政大法律系副教授林佳和就回憶,由於入學時間靠近民國76年解嚴,黨國不分的意識形態已經開始在社會上鬆動,校內也陸續有對於校歌的反思。當時大一的他看到文化盃在唱校歌,「就覺得很蠢。去第一次試音後,就索性不再去了。」
校歌對文化盃的影響,還不只是讓一些人「索性不唱」,連唱的人也十分困擾。民國81年進應用數學系就讀的陳育志就說,由於當時台灣已解嚴,時代氛圍大不如前,因此新入學的學弟妹多少對校歌歌詞頗有微詞,也讓身兼應數系指揮的他特別難解釋。
最引發爭議則是民國87年時,應數系為求趣味而改編校歌歌詞,卻被評審委員決議「隔年禁賽」,喧鬧一時。這件事還直接導致文化盃實施要點增列一項,「不得更改(編按:指定曲政大校歌)旋律、歌詞,違反者經評審委員決議,得取消本屆經費補助及下屆參賽資格」。再再顯示學校已將「唱校歌」視為文化盃神聖不可侵犯之帝王法則。
時至今日,政大人早已忘卻當初「沒指定曲」的文化盃時光,而把文化盃和「唱校歌」畫上等號。
去年底學生會所製作的「校歌,你怎麼看?」問卷,就是最好的例子。問卷中第三題「你覺得文化盃有何可改進之處?」洋洋灑灑搜集了整整十五頁的匿名回應,結果填答結果卻「大歪樓」,許多意見避談合唱比賽,僅圍繞在一首校歌,如:「校歌急需改進」、「歌詞嚴重政治意識」……
「文化盃的意義到底是什麼?」我忍不住問。但令人意外的是,從畢業快半世紀的校友到在校生,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回答:「快樂唱合唱,傳承系上的文化盃精神。」
音樂與傳承精神 才是文化盃的傳統
攤開文化盃半世紀的「榜單」,在49屆中囊括23次冠軍的企管系最受矚目。自民國58年進企管系,到民國62年畢業期間,從未失手過的陳達群現身說法,「沒辦法,企管系就是大系,人多啊!」
陳達群說,文化盃剛成立之初,政大不僅系所不多、學生也不多,「但企管系是最早有兩個班的,而且男女比例相當。」因此合唱團招兵買馬的過程相對順暢許多,光編制上就完勝他系。
「大系」的傳統至今仍在企管系上持續著,如本屆文化盃中,企管系足足有104人上台,是唯一人數破百的隊伍。本屆企管系文化盃總召鄭晴云說,企管系合唱團有個別名叫「錢塘合唱團」,原因就是因為企管系的合唱規模,可與錢塘江滂礡的大潮聲比擬,而錢塘江由上百條支流匯流而成也象徵著企管人們團結一力。
除了兼顧音樂品質與精神傳承的企管系之外,每年「戲不驚人死不休」的應數系雖然不在文化盃唱歌,卻也走出了屬於自己的「破天荒」路線。
民國61年進數學系的黃佳雄回憶,以前早年文化盃各系都只唱中文歌曲,但在第九屆文化盃(民國63年)時,他卻率數學系演唱德國聖誕歌搖〈O Tannenbaum〉,堪稱當年的創舉,「得了第五名,居然還有些系跑去抗議咧!」

除了合唱比賽外,黃佳雄也分享,在以前文化盃還有舞蹈比賽時,數學系也曾經在四維堂搞怪演出,「最後一幕,我們一夥人拿一堆假斧頭往台下扔,同時把場燈全部熄掉,嚇得台下一片慘叫。我們隔天還被教官罵了一頓!」只能說當年的「丟斧頭秀」與今年應數系在舞台上「射紙飛機」實在有異曲同工之妙。

除此之外,過去文化盃常勝軍的中文系,儘管今年選擇罷唱,無緣獲獎,但今年仍如往年般正常練唱,連賽前加練也不例外,「週一到週五,天天按分部練習。」中文系文化盃總召李昀蔚掐指一算。
李昀蔚說,中文系的文化盃精神若用一句話總結,就是「喜歡音樂,喜歡唱歌,更喜歡大家團結一心的感覺。」強調在練唱的過程中,聯繫學長姐、學弟妹之間的情誼,「就算罷唱,也不能犧牲中文系這份傳統。」
唯有改變 文化盃才能再唱50年
「以前的政大給人的印象是黨校,整個校園硬梆梆的;可是自從有了文化盃以後,全校的氣氛突然變得很柔軟。」龐開文引述了幾年前,前政大校長鄭瑞城在一場晚宴上對文化盃的評價。
但在如今已不是黨校的政大校園裡,指定曲制度卻成了一座最堅硬的高牆,遮蔽了文化盃最初的意義與精神,也掩滅了多元、包容的現代價值觀。

「這首校歌和黨校歷史是政大的一部分,但它已經過去了,不需要成為現在學生的框架。」陳達群的一句話,給這次罷唱行動下了最好的註腳。
「國家舉辦音樂比賽,也不會選國歌當指定曲啊。」黃佳雄笑著說道,惹得身旁許多校友都開懷大笑,卻也精準點出文化盃比賽最詭異的一面。問他要換成什麼曲子才好?黃佳雄說,「換成在音樂表現上恰當的曲子,不然就不要指定曲了。」
一陣喧囂後,今年的文化盃賽事也跟著落幕,但此刻,罷唱行動的目的才剛開始發酵。明年,第50屆文化盃會登場時會是一個全新面貌?亦或是在一次引爆罷唱熱潮?人人都在看。
文化盃能否找回半世紀前「快樂合唱」的真諦?能否不再淪為一場宣揚校歌的造勢活動,擺脫校歌的束縛?決定了傳唱半世紀的文化盃,能否唱滿一世紀。
(作者為政大法律/新聞學系學生;獨立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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