餞別
週五的午後,那天勞動節才過了不久,我心中正替沒有放到假的勞工感到不平,忠孝Sogo新館鼎泰豐門口,人竟然排到滿出來。圍著圓桌,當兵時的幾個朋友替我餞行,也聊聊彼此的近況。
其中一位朋友A剛從上海回來,說著在大陸的見聞,當然還有已經超過台北頗多的薪資水平。「來來,多點一些,大陸同胞都在吃樹皮過日子,你回台灣要多吃一點。」我誇張戲謔地開著玩笑。
「吃樹皮是沒有,吃沙倒是真的,沙塵暴來的日子,張嘴吃沙是有的,幸好上海不那麼嚴重。」朋友A說著在大陸的生活還是不如台灣自在,不知如何形容。
但儘管如此,為了更好的發展機會、薪水,我身邊的朋友還是陸續離開台灣,新加坡、香港、上海、美國、法國、德國…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他們在台灣工作了一陣子以後,還是決定離開?
「你在大陸賺一把,偶爾再回來台灣小清新一下也不錯啊!」可不是嗎?我繼續開A玩笑。
另一個朋友B在台北工作,廣告業,過了整整一年加班到凌晨,薪水低於令人詬病22k的生活,而他的才華、毅力,人人看在眼裡。坐在B旁邊的是一個工程師,也不知道他今天如何能夠逃離工作的魔爪,正跟在座其他人請教如何保肝,他說他覺得最近身體明顯變差。
工作的價值
才在閒聊,菜上來了。鼎泰豐服務員精明幹練、膽大心細,觀察到許多細節,服務反應迅速。我看了看滿座的餐廳,放眼望去,外場服務生至少就有四到五個,平均一個服務生服務五到六桌。
「你們知道鼎泰豐的服務員薪水很不錯嗎?50多k都不奇怪,外場32k起跳。」從上海回來的朋友A打開話匣子。
我又環顧了一次餐廳,一籠小籠包又少了幾個,我急忙夾了一個,顧不得嘴巴還在燙,講了我的看法。「你看這個餐廳這樣的配置,豐沛的外場服務生人力,良好的員工服務訓練,光這點就值得產品賣更高一些的價格。企業賺了,多分一點給勞工,也更能提高向心力,留住這些辛苦訓練的人才。」語畢,鮮肉小籠包,湯汁還在我口齒留香。
才舉手要加點,服務生沒多久便立刻注意,過來招呼,餐點的介紹俐落簡要。同時隔壁桌是一桌日本客人,我聽到服務生流利地與顧客用日文溝通。「這樣的服務水準,32k值不值得?」太值得了,甚至應該超過這個價值,我默想。
Cost Down或許是節省成本的方法,但我們如何分辨節省與吝嗇?台灣的企業如何與勞工分享獲利?如何提高本身服務、產品的附加價值?是否著重人才訓練與長期培養,而不是等著免洗人才,同時抱怨台灣的教育無法與業界需求接軌?
我想起大學課堂中談到的「資訊不對稱」,當資方掌握更多就業市場資訊時,勞方工作的價值,就比較難受到保障。我把這些想法放在心裡,吃了滿腹美食,繼續與朋友閒聊,度過了這個Sogo人滿為患的下午。
短暫的重逢
茶足飯飽,我在Sogo忠孝新館前等著我的下一個約會。在整棟樓高的巨幅海報下,我顯得非常渺小,小到微不足道-我面對的這面廣告,是一整個產業。我馬上想到剛剛才分別,那位在廣告業服務的朋友,我不知道多少的血汗構成了這幅廣告,宣傳著昂貴奢華的奢侈品。
「理查德!」背後有人叫我。回頭找了一下,是我學長,騎著機車、蓄鬍,仍舊是當年那個有性格、浪漫的樣子。上次跟他見面是將近一年前,此後他在歐洲流連,計畫繼續學電影。
這些年,許多朋友在全世界來來去去,有時能碰上一面,這種短暫的相逢可能需要跨越幾個大洋。好不容易與學長敲定了見面,沒多久便又要飛巴黎。
我們在華山藝文特區附近找了家咖啡店坐下,等著接下來在光點上映的紀錄片「你被川普了」。
「這幾年,我覺得我過著和其他高中同學很不一樣的生活。」學長點了根菸,在露天咖啡座上抽了起來。他因為對電影有興趣,儘管不是本科系出身,透過接案子展開了他的職涯。
「案子結束,大家雖然都還是朋友,但卻未必繼續一起工作。我覺得這樣的工作型態很適合我,也沒有固定的老闆、規則去被框限」他啜了口咖啡繼續說,
「許多朋友展開了在科學園區裡的工程師生活,他們的關懷比較集中、單一,相較之下我比較喜歡我現在的樣子,關心一些更大範圍的東西」。
我想了一下,看著天花板皺眉說:「這可能也和工作的職場環境有關,台灣有太多人被迫加班,甚至為了維持加班的氣氛而加班,當他們下班,也沒有心力關心其他事情了。」
「這甚至是一個社會問題了。已經不是個人層次能夠改變的。」學長接腔。下午在鼎泰豐的經歷又回到我腦海,我們能做的是否只有用腳投票、離開台灣?
為了詞與夢想而耕耘的人
我的手機響起,是另一個朋友到了。簡單的T恤短褲,他還是原來的樣子。高中的時候,我們一起跟學長學吉他,欣賞音樂的興趣就成了我們共同的話題,分享彼此寫的歌,欣賞彼此寫的詞。
但人生的發展朝向不同的方向,他持續在音樂創作上耕耘,現在一邊工作,一邊當個兼職的寫詞人。他寫的詞被收錄在某些華語流行音樂唱片裡。
「下次去KTV我會特別點你寫的歌,幫你衝版稅,但如果太難聽我會直接卡掉。」嘴賤如我照例要消遣一下好友。
「現在整個音樂產業的發展非常不好,不健康。人們不再買唱片,唱片公司開始著重在其他收益上,對歌手的培養不再重視,只要紅得了,誰都可以出唱片。」他意猶未盡,繼續講,「一個白白帥帥的小男生,要他唱滄桑失戀的歌,這有什麼說服力?」
「但是醜醜的男生失戀誰管你?」我自覺一語中的,「唱片公司瞄準的對象會喜歡白白帥帥的男生,這類男生失戀,消費者可能會更高興-有機會了。」我繼續毒舌。
重提當年,寫詞的他曾覺得自己念明星高中結果大學念了不理想的學校、科系,一度很沮喪。「但這其實是一種名校迷思,人生的價值跟自我實現從來不是靠這些頭銜或虛名。」
「我們的教育從小訓練我們考試,追求標準答案,於是人生就成了好像一關又一關有明確目標的追求,我們甚至不需要知道為什麼我們需要這樣的目標。到頭來,這真的是我們要的嗎?」我丟了一個評論,然後在椅子上伸了伸懶腰。
心想,年將近三十的我,沒有一份長期而固定的工作,還計畫要出國進修,經營國際事務網站、寫文章。相較於其他已經開展事業的朋友,我多麼需要覺得緊張?彷彿在人生的考卷上答錯了題目,而且一步錯、步步錯。不過幸好,人生沒有標準答案,只有在摸索的過程中,你才會覺得「對了」。至於結果,誰也不會知道。
你被川普了嗎?
電影開場,拍攝紀錄片的記者帶著觀眾看著美國大亨川普,為了在蘇格蘭北部海岸興建高爾夫球場的種種作為、言行。對照著川普和當地居民的訪談、側錄,觀影者可以充分體會「多倫多星報」影評所說,「這是貪婪、傲慢、愚蠢的全記錄」。而讓人感受到壓迫和不安的,是紀錄片中凸顯的,財團、大亨可以透過金錢的影響力,讓公權力為其服務,甚至曲解法律。
類似的內容或許不少人會覺得聽起來很熟悉,因為這的確是目前全球化下各國政府必須去面對的問題。相對於人才,資本與技術的流動在全球化的市場中太容易了;換句話說,公司財團可以輕而易舉地決定撤廠,而人才要用腳投票去選擇較好待遇的環境卻比較困難。
這樣的情形,會讓政府容易被財團綁架,因為擔心財團撤資,造成經濟蕭條與失業率;同時勞工因為跨國移動較困難,工作待遇的談判便處於較為不利的位子。要改善這個問題,除了依靠國際組織揭露資訊與制裁,也要靠國內公民意識覺醒,支持(或迫使)政府推動合理的資源重分配。
當看到川普的公司刻意製造土地畫界爭議,把怪手開進民宅拆除圍籬的時候,電影的沈重到了最高點。
餘韻
在回家的路上,我不斷咀嚼這一天的遭遇。短短一個下午與一個晚上,我在台北經歷了一個全球化的縮影。台灣的人才流失,台灣所面對的競爭力困境;全球化下,政府失能導致的問題。還有當經濟發展、工作機會與環境保護、居住權利相互衝突時,沒有終止的爭論。
我回想大學時課堂上討論政府應該扮演的角色。即便是最主張小政府的理念,也認為政府有責任維持一個自由競爭的市場,完善而穩定的法律制度。但是在全球化下,政府無法因應這種變局的情形越來越嚴重,法律制度與市場很容易對財團有利,就陷入了惡性循環。
而我們,作為一個個人,除了追求自己個人的成功之外,是不是需要花一些時間關心那些超乎我們個人層次能夠處理的問題?如果我們還習慣於找標準答案,而不是著重在思考的過程,無法停下來問問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樣的未來,這樣的話,人生或許仍沒有標準答案,但未來卻似乎已被環境、他人所註定。
(作者為洞見國際事務評論網主編,台大政研所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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