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小學教育

【新課綱風暴】當事人觀點──謝大寧、張茂桂

反課綱抗議。 反課綱抗議。 圖片來源:黃明堂攝。

【編按】

高中歷史科的課綱爭議,從學生的抗議,闖入教育部,進而擴大成佔領事件和自殺悲劇。但是,撇開它的社會感染力,整起事件衝突的根源,其實是正反雙方對當前高中歷史課本應該持怎樣的「史觀」,觀點南轅北轍。

獨立評論安排新課綱檢核小組成員謝大寧,反黑箱課綱學者張茂桂,以當事人觀點,提出第一手的論述。

謝大寧:教育部要拿中華民國憲法去妥協嗎?

鍾士為攝影。

今天所有的課綱微調,只是回到一個端點,就是依照中華民國憲法。今天成立了台灣國,有一部台灣國的憲法,這塊土地上頭,大家都認同這部憲法,OK啊,但是台灣國的憲法在哪裡?讀法律的人都知道,違反憲法者無效,憲法規範所有政府的運作,如果教育部編出一套違反中華民國憲法的課綱,從法律體系來講,也是無效的。這裏根本沒有妥協的空間嘛。歷史課綱處理日本殖民統治,對中華民國而言,日本在台灣當然是一個殖民統治,拿掉殖民統治,它就不是中華民國的歷史記憶。

這個事情,在我看來,本質就這麼簡單。中華民國憲法第四條寫的是固有疆域。民進黨有些人希望把它改成現有疆域,這不是妥協的問題,只有改不改的問題,改成現有疆域的結果是什麼?你說這符合台灣人現在的認識,沒錯,中華民國的治權僅及於台澎金馬,但不代表我們的主權範圍也僅及於台澎金馬,妥協的結果等於台獨。

就好像說我國第一高峰是喜馬拉雅山,這不太符合台灣一般人現在的認知,可是符合憲法的規範。從主權的角度來講,我們的領土及於全中國,所以中華民國主權範圍內的第一高峰是喜馬拉雅山。但是現在中華民國的治權範圍內,最高峰是玉山。講得這麼囉哩八嗦,可是它就是這麼囉哩八嗦。要按照中華民國憲法,就是如此。

所以課綱的重要性是什麼?歷史學科教學的內容就是中華民國的歷史記憶。如果這不符合台灣社會一般人民的認知,那請問人民認知的背景是什麼,是台灣已經獨立,中華民國憲法已經失效嗎?如果中華民國憲法已經失效,蔡英文要選哪一國的總統?

那些反課綱的人,你有你的感情層面,你說你的歷史認知是那個樣子,我承認我也尊重,也願意包容,但是這個東西不能放在課綱裡,也不能放在教科書裡頭。

課綱微調有教育部的要求,有正式小組的組成,有正式聘書,通過課發會,學審會,公聽會,所有合法程序全部經過,如果要說有一個程序瑕疵,就是教育部通知公聽會的時間稍微短了一點點,教育部也有補救措施,公聽會也全部正式舉辦了。如果這個叫做黑箱,請問當年認識台灣的教科書是什麼,扁政府時代成立一個檢核小組,委託給台灣歷史學會的一批獨派學者,提出一個檢核的東西,教育部就下令所有教科書書商照辦,這全部都是有案可查的事情,有任何合法程序嗎?

坦白說現在這些人以程序作藉口,其實真正反的是內容,因為他根本不接受中華民國。現在逼著教育部要撤掉這份課綱,說穿了,就是要教育部不准採用一個足以傳達中華民國史觀的課綱,但這是對的事情嗎?

黃明堂攝影。

我當初接受這個工作,一方面是因為我的專業,另一方面是有機會去盡我國民一份子的義務,這件事情也沒什麼好逃避的。其實調整本身沒有那麼困難,風險在於台灣社會政治上的分歧,我們參與了,就被推上了衝突的第一線。

我們很清楚,我們就是基於專業,提供教育部建議,我們並沒有決策權,這些建議也做過一些修正,出來後就是教育部的政策。如果教育部的政策要在這件事情上妥協,我只問一點,教育部要拿中華民國憲法去妥協嗎?

現在看得很清楚,台灣在政治上追求台獨的空間,是非常有限的,雖然有許多人在努力,但是不得不採取一些隱晦、曲折、繞來繞去的方式來做。可是跳開政治層面,他們進行文化台獨是毫不手軟。你在意識上去創造一個完全台獨的思維,政治上又突破不了天羅地網,那麼台灣要永遠這樣人格分裂下去嗎?

我舉一個比方:所羅門王的故事。兩個婦人都宣稱一個小孩子是她的,所羅門王說,那好,一人一把刀,把他劈成兩半,一人拿一半,假媽媽拿起刀就要劈下去,真媽媽說,算了,送你好了。

這次課綱事件,歷史最後會裁判,誰才是真心愛台灣?現在嘴巴裡說的沒有用,也不要認為,選票可以決定這個事情。當你把台灣毀掉之後,有一天你再回頭來後悔,再回頭已百年身。

(謝大寧為佛光大學國際長、新課綱檢核小組成員;李明軒、陳煒林口述整理)

張茂桂:回歸以未來世代為本位的教育本旨

鍾士為攝影。

「課綱」處於教育與權力的交集處,是教育以及政治的共同體現,我們說的語文以及社會領域課綱特別是如此,課綱內容因此並沒有辦法完全不受政治勢力的升降而被影響的。回顧整整個風波,最早可以回溯到李登輝時代,因為李登輝、陳水扁以來的一連串教育改革,讓統派民族主義者產生強烈的危機感。一些政治與文化菁英,很擔心「去中國化」的文化政治與台獨的關聯問題。所以二種勢力在95課綱、98課綱的訂定過程中,以及日後的推動中,都一直發生衝突。而這一次是借馬英九的權利,統派的文化菁英得以進行課綱之「撥亂反正」,結果引發了一年多來的抗議風波。

衝突這多年來,政黨也輪替兩次了,真正屬於教育專業者的共識其實算高的,就是要從學生的角度思考問題,對敏感的政治問題一定要審慎處理,而爭議如果太大時,需要有些妥協。例如,課綱要多保留探索的空間給學生,不可逼人家硬吞,用語也可以有彈性等。現在引發爭議的「微調」,似乎在反其道而行,它反映一些菁英的危機感,但並非教育專業的看法。

等到「微調」曝光後,這就彷彿作戰一樣,原來對立就已知存在,但如果你不惹我、我不惹你,沒人先動手,可以和平共存或暫時停火,但你一旦開火了,就不能假定別人不會反擊,就有連鎖反應,衝突迴旋上升。此刻政黨一定不可能袖手不管,一定也會看情形隨機來加碼。所謂「開戰容易,停戰難」,政黨也許可以透過選舉、民調來總檢驗,最後有得有失,但學生可冤枉了,他們沒有選擇,只有接受,萬一有不同意的地方也無從反應,只有服從的義務,沒有任何補救的權利。影響可太大了。

回到教育的本質,我們有提到轉型正義以及世代正義的問題。轉型正義一定涉及社會評價體系的大改變,核心問題就是我們要教育未來世代,記取歷史中的壓迫、違背人權的教訓,不要犯同樣的錯誤,這當然是教育的重要工程。但既然是調整評價體系,就一定會涉及過去遺留的利益與認同,爭議不會停。美國人的歷史教材中關於奴隸制度、種族壓迫,課綱中要放多還是放少,要如何放,是要教育學生批判反省以往歷史,還是要培養愛國家的歷史,也有類似的爭議。

但除此外,更常被忽略的問題,就是世代正義問題,也就是世代之間如何相互公平對待,彼此負責、持續發展的問題。特別是對於掌握社會資源的成年來說,責任更大,我們對未來世代要付出的更多,所以教育的前瞻性絕對不能少,而教育的社會流動功能也不能少。成年人經常違背世代正義的最大陷阱,就是假定自己一定懂更多,否定年輕人應該有自由表達的權利,不信任他們可以發展思考判斷,甚至愛譏笑他們幼稚、沒學好。

教育的世代正義問題,就是年長世代的殘酷、威權、自私、與強迫教化。而此次「微調」的方向,特別有違背世代正義的地方,就是明顯地限制未來的成年人的發展空間,把原有的一些留白處都給補上,並用更多的反日本殖民統治與一個中國的價值認同,替換其他一些他們不順眼或認為多餘的題目。如果回到教育的本旨,教育不應該用來培養屬於我們自己的未來的啦啦隊,而是用來幫助未來世代去發展獨立思考與判斷的能力,幫助他們將來有決定是否要加入任何政治啦啦隊的選擇能力與權利。

這是「以學習者為主體」的教育本旨,而不是以「學生為受教者」的看法。我不贊成去鼓勵未來世代,像我們老一輩一樣,動不動就去質疑別人是不是「數典忘祖」?是不是「民族罪人」之類的指控。我對於強烈統或獨意涵的教育內容,都感覺他們是反教育的。我們老一輩如果不能反省自制,做權力的附庸,在教育裡面去限制未來世代的多元想像與發展,這真是一種罪過。

黃明堂攝影。

關於微調課綱是「合憲、合法、合程序」的爭議,其實也很多疑問,只是大家吵開後,雞同鴨講,不求甚解而已。有關「黑箱作業」的指控,道理不難理解,其實已經非常多了。簡單地說,這確實是高層授權少數人,一路護航跑程序而在時間內即時完成的。其中幾個重要的審查會議,還有面對大眾公聽會的過程,記錄都有問題,也都是疑點重重。凡是有良心的學者,參與過的老師,大概都不會認為這樣的過程是符合慣例,而且能說是符合專業且開放的精神的。

而除此之外,至今為止,最大的黑箱就是誰授權的,在哪一份教育部的公文,說他們這十人可以去進行課綱微調,而且調整幅度如此之大、影響這麼大的這個問題。教育部如果能從一開始就說清楚,講明白,就不會有這麼多是非。而學生們講得最一針見血,如果是學生作弊,不但成績零分還要受處分。但教育部搞一個課綱這麼多違規不合常理,為何不能認錯?大人們能不慚愧嗎?

中華民國國民的憲法教育歷來都非常、非常貧瘠。人民對於自己的憲法陌生而且疏離,是我們這個國家的悲哀。為何如此?大家都可以想像原因。因為在過去的六十年多裡,它大部分時間都是因為被臨時條款所凍結,根本無法實行。等到臨時條款廢除,如果不是一連串被罵翻天的七次修憲,現在的憲政恐怕根本無法有一個可行的基礎。而我國現行憲法不論是從它的訂定歷史和施行,和我國現在的公民之間,其實是疏離且陌生。今天教育部官員和微調小組的教授們,一直嚷嚷說要讓課綱「合憲」,其實是用來嚇唬那些沒有憲法常識的人。

如果說課綱調整為「合憲」,那麼他們就要能證明,原來的課綱哪一些部分是「違憲」的?而且他們也要能證明,為何現在這部中華民國的憲法可以管到日治或日據、慰安婦、明鄭等等的問題?憲法哪一條有規範臺灣史要學習什麼內容?憲法甚至沒有規定首都在南京或台北,這連蔡正元都知道,那要嚇唬誰呢?同時,憲法也不可能規定,我們的課綱用語,一定都要符合憲法用語,不使用憲法用語就是違憲。用不用憲法用語,只是一個政治選擇,語言選擇,所謂課綱是否有合憲或不合憲的疑問,坦白說,微調小組這幾位恐怕還沒有這個資格來認定。

黃明堂攝影。

以這次反課綱的高中職生來說,他們激進的程度比我們成年人要速度要快,例如,馬上不加思索提出「升高抗爭」訴求,說課綱是洗腦、要求全面退回、部長下台等訴求。大家都會說這是政黨在背後操縱,我對這種看法也有一些意見。政黨想要影響年輕人,一定有,不可能沒有,但是年輕人為何會聽,這是大疑問。

我們大人老把年輕世代當白癡,或當要被保護的對象,那我們自己才是白癡。從青少年的處境來看,這件事情很簡單,就是教育部、師長們的偽君子、假道學,到了一個極致,把柄被抓到還不知道認錯、硬ㄠ。然後呢?年輕人可能沒什麼溝通管道可以使用?他要到哪裡去講,人家都會懷疑他未成年,到底懂不懂,字會不會寫錯?會不會作文?中文學好了沒?很容易成為被譏笑、取笑的對象。

這就是殘酷的成人世界的寫照。年輕人有理想,想改變世界,認為成年人你們有錯了,可是他們有什麼「合法」、「合理」的管道可以運用?我們給他們任何改變世界的空間了嗎?這問題是不是可以請吳思華來回答一下呢?我想事情越來越激進,就是憤怒越累積越多的結果,正義感受挫,沒有地方可去就變成憤怒激進,抗爭就這樣升高、又升高。其實年輕人沒有成年人那麼複雜,沒有那麼多政治算計、藉口、詭計,他們只是把我們課堂裡面的大道理,不要作弊,做錯要承認,請大人們一起來遵守而已。

至於未來要如何做?避免一再發生這樣的衝突呢?我們可能要找出課綱的獨佔力,知識壟斷力,究竟來自何方,從削弱課綱之所以有這麼大的權力的根由,從根本下手。目的無非就是;回歸以未來世代為本位的教育本旨。

(張茂桂為中研院社會所研究員、反黑箱課綱行動聯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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