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電影《KANO》引發熱烈討論，意外讓許多熱愛棒球的人驚覺原來台灣棒球的起源可以回溯到日治時期而不只是紅葉棒球，也才了解台灣社會對棒球的狂熱不僅僅存在於橫掃國際棒壇的1970年代，更可回溯至1931年嘉農棒球隊獲得日本甲子園大賽亞軍。
球迷的「意外」說明了台灣歷史的敘事，長期受到大中國史觀的影響，誠如研究台灣棒球史的謝仕淵所言：「以1950年代戰後東亞世界的局勢為基礎，無論是對過去歷史的解釋，乃至當時所開展的跨國棒球競技，都重新安排了台灣棒球價值，乃至歷史敘事的新角度。當臺灣隊成為中華民國隊時，也是由中華民國史觀解釋臺灣歷史的時代。」（註1）在以大中國為想像中心的中華民國史觀中，沒有昭和六年，只有民國20年，沒有KANO，只有九一八事變。
同樣引發社會熱烈爭論的課綱微調事件，也反映出歷史敘事受到史觀左右的影響，面對外界質疑課綱「中國化」的質疑，教育部長回應是「去日本化」，行政院長也認為，原本的課綱不是以中華民國的角度來看日本統治時期，因此要將日治時期改為日本殖民統治時期，並強化台灣與中國的連結。
《KANO》追尋著過去歷史課本中消失的日治棒球史，以「台灣」的角度重新檢視台灣棒球的起源；微調課綱的主事者則是試圖找回被台灣史淡化的日治時期的中國元素，以「中華民國」的角度來重新定義日治台灣史的樣貌。然而，不論是日治棒球史或是日治台灣與現代中國間的關係，都是真實的歷史，但卻因為不同的歷史觀點而遭到消除或是淡化，這反應的正是我們仍在摸索以什麼樣的視角來看台灣這塊土地與人民的歷史。
中華民國在台灣的歷史糾葛：建國百年史敘事軸線的考察
典型的中華民國史不談台灣這塊土地「光復」前（即「日治台灣」，1895-1945）的歷史；主流的台灣史也不談現在與其融為一體的中華民國史的重要成分，也就是中華民國仍在中國大陸的時期（下稱「民國中國」，1912-1949）的歷史；基於敘事主體的不同而有這樣的結果，並不令人意外，問題是如果站在台灣這塊土地與人民的立場而言，兩者間無交集的歷史敘事能反映出真實的歷史樣貌嗎？
2011年是中華民國建國百週年，政府鼓勵大家來書寫自己的歷史，政府各部會也紛紛推出各種主題的「建國百年史」專書。中華民國建國於1912年的中國，直至1949年與中國共產黨內戰後，到台灣延續其國號。所謂建國百年中，在中國僅38年，在台灣卻有62年。在「中華民國在台灣」是客觀事實也是多數台灣人民共識的發展下，如何在中華民國史當中表述台灣這塊土地的歷史成了無可迴避的課題。「建國百年史」的書寫正好提供我們很好的觀察素材，以下是筆者考察國史館、法務部、經濟部水利署、農委會等單位所出版的建國百年史，將其撰寫的歷史敘事軸線整理如下：
民國中國與日治台灣的競與合
從上表中可以發現，同樣是書寫「建國百年史」，四部作品卻有四種不同的敘事軸線（見下表），反映出即使是官方出版品，對於如何撰寫「建國百年史」也無共識，也代表台灣社會正嘗試處理中華民國史和台灣史間的糾葛關係，其中的關鍵在於如何書寫民國中國與日治台灣兩段時期。
在Ⅰ與Ⅱ的情況，基本上是以「中華民國」作為敘事主體，未觸及日治台灣，即使觸及日治台灣也僅是「兼論」及「附錄」，且將日治台灣的敘事從民國元年開始談起。如Ⅰ完全不談日治台灣，直接從民國中國接到政府遷臺，是過去撰寫「國史」的典型。Ⅱ則是採取Y型軸線的歷史敘事方式，主要是體認到戰後台灣（1945-）的歷史受到日治台灣與民國中國共同匯流之影響，因此，除了談民國中國，也論及日治台灣，所以稱之為Y型軸線。說明：國民政府接收台灣為1945-1949，政府遷台為1949年迄今。
特別一提的是國史館，國史館掌理國史之編纂，本身就是歷史專業的部門，但其出版的「建國百年史」卻也出現不同的敘事軸線。前述「中華民國建國一百年史畫」採民國中國→政府遷台的敘事軸線，但在另一本「中華民國建國百年大事記」中，卻採「Y型軸線」，該書編者說明「有鑑於中華民國近60年來在台灣的發展，是包含大陸時期中華民國與日據時期台灣的歷史遺緒，以Y字型合流，共創新局的歷史，因此，本書特以1912至1945年的「台灣大事記要」做為附錄。」國史館承認「日據時期台灣的歷史遺緒」影響往後中華民國在台灣的發展，也就是同意Y型軸線，但又將時點切割在1912年而非1895年，則是為了符合以中華民國為主的敘事主軸。
在Ⅲ與Ⅳ當中，則以「台灣」作為主體未觸及民國中國，如「百年臺灣重大水利建設紀要」雖號稱配合「建國百年」，但在敘事上根本沒有談「建國的前34年」（1912-1945），反而只談日治台灣，接著便是國民政府接收台灣及政府遷台。值得注意的是，該書雖然是談台灣的水利建設，但卻將日本在台灣的水利建設時點定在「民國元年」，內文雖然提到日治時期時加註（1895-1945），但內主仍從民國元年開始敘述，這種寫日治台灣史卻從民國元年開始談起的寫法，推測只是為了配合「百年」斷限所需。農委會的「漁業風華」更直接從日治台灣起源的1895年談起（甚至還包含更早之前的荷蘭、鄭氏、清領時期），完全沒觸及民國中國，可以說是搭上建國百年風潮的「典型台灣史」著作。
過去中華民國史的討論都是依循民國中國─政府遷台的歷史軸線，幾乎不觸及日治台灣，而台灣史的主流基本上也不談民國中國。「建國百年史」敘事軸線之「多元」，反映出的正是我們已經跳脫過去只有民國中國-政府遷台的單一軸線，但對於如何將台灣史的重要時期-日治台灣與中華民國史的重要時期-民國中國擺在一起談尚無共識，如同現行的歷史教科書將日治台灣歸台灣史，民國中國則歸中國史，兩者並無交集。「建國百年史」其實是台灣社會絕佳的機會來處理兩個史之間的關係，雖然沒有共識，但多樣的敘事軸線也替我們理出了一條新路：Y型軸線。
新的歷史敘事嘗試：Y型軸線
Y型軸線的精神在於將影響戰後台灣歷史的來源溯及日治台灣與民國中國兩條軸線，Y型代表兩個時期共同匯流影響戰後台灣史。站在「中華民國史」的角度，固然日治台灣不在當時中華民國的管轄範圍內，但日治台灣卻深刻影響1945年之後國民政府所接收的台灣，即所謂對日治台灣的「縱向繼承」。因此，即便在討論民國中國時不觸及日治台灣，但談到1945年後中華民國在台灣的歷史時，仍無法迴避日治台灣。
從「台灣史」的角度來說，從清朝統治晚期的1895年至1912年中華民國建立，甚至到1945年為止在中國史上發生的種種，與同時間處於日本統治下的台灣關聯不高，但這段時期的歷史經驗卻於戰後國民政府接收台灣後「橫向移植」於台灣（註4），至1949年政府遷台後這種移植更為顯著，況且，民國中國更是形塑戰後成為台灣人民的外省族群之重要歷史經驗，站在「台灣史」的角度，自應將這段歷史納入範疇。
若是將時點放在1949年中華民國政府遷台，此後的「中華民國史」與「台灣史」實際上已為一體。在1994年修訂之「國民中學歷史課程標準」中，首度出現「認識台灣篇」，將「台灣史」獨立成冊，當時將1949年政府遷台後的篇章既放在「台灣史」中，也放在「本國史」之中（當時不稱「中國史」），但在篇幅上「台灣史」多於「本國史」。後來的九年一貫「社會領域」便將政府遷台後的歷史完全放在「台灣史」中。這一次課綱微調也沒有更動此安排。若從這樣敘事軸線安排是放在台灣社會最難有共識的「課綱」中，某種程度來說，1949年後的「中華民國史」與「台灣史」實為一體已是社會共識。
這樣的敘事軸線安排說明了教科書中「台灣史」與「中國史」的分野，乃是以歷史事件現場的土地為主體，因此，1949年政府遷台後已是「中華民國在台灣」故歸「台灣史」，而1949年後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發展則歸「中國史」。而將民國中國放「中國史」，政府遷台放「台灣史」，也說明了「中華民國史」在「中國史」與「台灣史」中的分野與定位。然而，歷史的主體更重要的應該是土地上的人民，因此，如何處理同為現在台灣人民重要歷史記憶的「民國中國」與「日治台灣」，便成為無論是「台灣史」與「中華民國史」的重要課題。
根據上述討論，略過日治台灣的「中華民國史」與忽視民國中國的「台灣史」都無法完整描繪台灣這塊土地與人民的歷史，Y型軸線或許是較好的呈現方式，至於要如何將原本看似扞格不入的「對方」涵蓋進來，涵蓋的面向為何則是另外的課題。
形塑「多源」軸線的歷史敘事
歷史書寫無法迴避主體敘事的問題，現在不論是中華民國史或是台灣史都陷入一種「誰是主體」的焦慮之中。對於中華民國史來說，害怕中華人民共和國搶走民國中國的歷史詮釋權，對於台灣史來說，害怕被牽扯入中國史的脈絡下，重回大中國歷史下邊陲的命運。而對於此時此刻的台灣來說，更重要的是，同樣一個建國百年史卻出現不同的敘事脈絡，證明了我們需要更寬廣的敘事軸線來追尋這塊土地及人民的過往，而非仰賴任何單一脈絡，而Y型軸線的敘事方式提示了「多源」的重要性及必要性。
或許我們應該時時提醒自己，歷史敘事不僅僅是意識形態之爭，最重要的是他乘載的是這塊土地及其上居民的歷史記憶，這些記憶甚至相互影響，缺了任何一方，都無法完整呈現台灣這座島嶼上所有的愛恨情仇。同一時間，台灣史及中華民國史仍持續進行著，在台灣島這塊沃土上，來自東南亞、中國及世界各地的移工移民仍不斷加入我們的行列，全球化的多元文化也正雜揉在你我的生活之間。或許《KANO》、課綱的論爭及「建國百年史」敘述軸線的紛雜是一個契機，讓我們重新思考如何以台灣為主體來書寫台灣史和中華民國史，形塑一個「多源」軸線的歷史敘事。
（作者均為國立政治大學台灣史研究所碩士）
【參考資料】
註1：謝仕淵，〈KANO之後 臺灣棒球下一章〉，想想論壇，2014.3.12
註2：勞委會的「建國百年勞動史」亦採相同敘事軸線，從民國中國談到政府遷台迄今，未談日治台灣。
註3： 內政部的「役氣昂揚─民國百年役政沿革」，敘事軸線是「民國肇建，北伐抗戰，台灣日治時期及政府遷台迄今」亦是相同處理方式。
註4：台大法律系教授王泰升對此有一系列精采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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