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鄰居停在門口的轎車被偷了,整個巷子,人心惶惶。被偷的人家怕小偷再度光臨,於是把原本作為花園的前院清空,停放臨時租來的代步車;另一戶人家接連幾晚睡不好覺,三不五時查看窗外有沒有可疑的人影。原本就常在巷口聊天的鄰里們,這回更緊密了,不過,不是閒話家常,而是討論那個牌子的監視器畫素比較高。

看著鄰居們的焦慮,不禁想起幾年前住在永和的「鳥事」。

那時住在公寓的五樓,有天回家,竟然被反鎖在外。家人趕緊找房東及鎖匠開門,一進屋內才發現小偷已經來臨。

看著家裡凌亂場景,想起應該趕緊提醒鄰居注意門戶。於是,從四樓到一樓逐層、逐戶地告訴大家我們的悲劇,沒想到逐層、逐戶的鄰居面無表情,不約而同地回說:我們家前陣子也被偷了。原來,隔壁正在蓋大樓,蓋一層,偷兒就偷一層。

聽到鄰居們回應,心裡偷偷罵了一聲「幹!」,當下還一直嘀咕:被偷了幹嘛不告訴大家,如果早點跟鄰居講,也許就不會有人繼續遭殃。我心想著:如果我也不告訴鄰居,小偷會以為我們很好下手?反正這棟大樓的住戶彼此冷漠、一盤散沙,不會守望相助,就再來偷第二輪?

我當然不知道偷兒會不會食髓知味,把我們當作肥羊,但我可以相信的是,有時我們願意關心自己利益,同時也會關心到別人的權益,而當我們願意體貼別人的權益,其實也是照顧自己的利益。因為人與人之間是有機互動,彼此相連。

2010年6月,苗栗縣長劉政鴻以新竹科學園區竹南基地擴建之名,將怪手開進即將收成的稻田,強徵農地。公民記者大暴龍將居民拍攝的影片剪輯上傳到公視Peopo公民新聞平台,幾天的時間點閱率高達二十多萬。許多人看到劉政鴻用粗殘的手段壓迫農民、傷害土地,不但震驚而且憤怒。不過,更有共鳴的,恐怕是許多和大埔居民有類似遭遇的各地農民,雖然他們分屬四方,但卻和大埔農民同樣面臨土地徵收及生存的危機。

相識與不相識的人連結在一起,農民與各行各業的民眾串連相挺。一方有難,八方來救,一個月後,來自台灣各地的農民及聲援群眾夜宿凱道,成為繼1988年520農民運動後,最大規模的農民集會抗爭,不但搶救了大部分的農地,也興起了新一波的農民運動,捲動青年社會參與。

這些參與抗爭的農民或一般民眾,其實是出於私利,也是為了公益,未必是因為什麼偉大的理由,只因為社會本是相互連結。如果不走上街頭,不僅縱容政府的粗暴,危及農民的生存,我們也會越來越難吃到本地生產的稻米。而當糧食發生危機,不但會造成食安問題、經濟問題,更是國安問題,受害的不只是農民,更是所有人民。

而在今年多次採取包括臥軌、絕食等激烈抗爭的「關廠工人」,他們的處境也和我們息息相關。

1990年代後期,台灣傳統產業出現惡性倒閉潮,包括聯福製衣、興利紙業、耀元電子、東菱電子、福昌紡織電子等工廠紛紛關廠。工廠老闆拍拍屁股走人,但許多老老實實、勤奮工作的勞工卻因此被積欠資遣費、薪資及退休金。他們走投無路、求助無門,老闆及政府更是相應不理,最後只好採取「臥軌」、「聯考日擋考生」、「高速公路撿垃圾」等激烈抗議行動,政府面臨極大壓力,只好不甘願地出來面對。當時的勞委會主委許介圭提出「關廠歇業失業勞工促進就業貸款實施要點」,以「就業安定基金」的方式先發放資方積欠之退休金與資遣費給勞工,再由政府以「代位求償」的方式向資方追討。歷任的政府官員也都信誓旦旦地向工人表示,不會向勞工追討這筆錢。

沒想到,16年後,勞委會不向落跑老闆要債,卻要跟失業勞工討這筆錢,全台各地總計有超過1600名工人遭到勞委會民事求償,關廠工人再度走投無路、求助無門。

幾個月前,關廠工人在勞委會「上吊」、絕食,即使採取這麼激烈的抗爭手段,也沒有得到太多媒體的認真對待,對許多人來說,這群人只是吃飽沒事找事,是為了私己利益的抗爭者。今年年初,關廠人在台北火車站臥軌抗爭時,等著回家的民眾無法理解他們的所作所危為,急著趕行程的人們不但焦急,甚至有人對著工人大喊:拖走!拖走!撞死他!撞死他!

會有這樣的反應不難理解,因為焦急的人們只看到自己眼前的不便,不知道關廠工人為何臥軌。他們更不明白,關廠工人的激烈手段不只是為了他們的生存而戰,更是為了社會大眾的利益而犧牲自己。事實上,「勞基法」第28條若不修正,要求政府必須對退休金與資遣費也進行「代位求償」。那麼,所有人都可能遭遇和關廠工人同樣的命運,因為高度偏向財團的政策,每個人隨時都面臨工公司惡意倒閉,政府不顧人民死活的風險。

關廠工人不只是為自己,也是為我們,大埔農民不只是為自己,也是為我們。士林王家拆遷時,聲援群眾大喊著:「今天拆王家,明天拆你家!」這不是抗爭口號,而是真實預言,因為沒有人可以獨自生存,大家早已緊密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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