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一到,許多傳播科系學生開始到媒體實習,通常會遇到「傳媒生涯」的第一次震撼教育。
雖然在學校裡早已多次談及職場的現實,表明學校強調的價值和媒體實務會有所落差,但親身經歷過的學生,卻更能感受箇中的滋味。
「為什麼我實習的電視台不報導『大埔事件』呢?我們在學校教的不是告訴我們,新聞媒體要監督政府、要為弱勢發聲、要報導爭議性的議題,為什麼我實習的電視台不報導呢?」
一位暑假在電視台實習的同學提出來的疑問,在學校裡,我們告訴學生要有人文關懷,媒體要作為第四權,要監督權力者,但他才剛到職場實習,卻是充滿著疑惑與認知失諧。
其實,不只是此時苗栗縣政府強拆四戶的「大埔事件」媒體不怎麼關心,2010年,苗栗縣長劉政鴻以擴大新竹科學園區竹南基地公共工程為名,將怪手開進將收成的稻田,強徵民地,用這麼霸道的粗暴徵收手段,即使是當年這麼具有爭議性與衝突性的「大埔事件」,也沒有多少媒體報導。一直到了公民記者「大暴龍」將民眾提供的「將怪手開進稻田中」影片上傳到網路,引發社會激憤,數千農民夜宿凱道抗議殘暴政府,才陸續引起媒體注意。
當時,我也和學生一樣好奇,為什麼媒體不報導?強政府VS.弱農民的組合,非常符合媒體喜好的「強—弱」二元對立的正義邏輯,再加上徵收的手段備受爭議,又有怪手開進稻田的震撼畫面,坦白說,這件事實在太有梗了,但,主流媒體為什麼不報導?
事件持續發展數日,依舊沒有見報。我忍不住問了幾位媒體朋友,為什麼媒體不報導大埔事件呢?
有些人說,苗栗屬於「邊陲」,媒體未必有駐地記者,必須從台中趕去支援,人力不足,難免會漏掉新聞;有些朋友表示,地方政府常強徵土地,如果沒有大規模抗爭,通常不會報導;也有記者表示,其實當天有媒體到了現場也作了報導,但後來長官覺得其它事情更重要,就把新聞撤掉了;有人說,這種議題太複雜了,要報導得花很多時間,實在太耗費成本;也有朋友直說:這些農民還不是想要錢,幹嘛要幫他們報導?當然,也有朋友隱誨地告訴我:你也知道地方政府和媒體的關係,這種事怎麼可以隨便報導…..
媒體不報導「大埔事件」的原因很多,有媒體組織的運作邏輯、有新聞價值的選擇標準、有記者個人的主觀的道德判斷、也涉及到媒體的工作成規,當然,還有複雜的政媒關係。
「你的長官怎麼說?」我問那位在媒體實習的同學,因為,我也很想了解,電視台為什麼不報導「大埔事件」?
「因為觀眾不愛看啊!」電視台的長官這樣回答那位實習同學。
這樣的答案雖然和之前記者告訴我的內容不太相同,但並不意外,大部分以收視率為導向的媒體應該都會這樣回答。
商業媒體經常會把「觀眾愛看」作為新聞選擇與製作理由,特別是當面臨外界批評時,「觀眾」更成了擋箭牌,彷彿媒體內容的生產完全掌握在觀眾手上,但事實真是如此?
就拿洪仲丘事件來說吧,不論是對軍方的監督或者對白衫軍的鼓舞,新聞媒體都扮演重要的角色,但這則新聞之所以會被報導,並不是因來自那位觀眾的要求,而是媒體的專業判斷。同樣的,當這則新聞逐漸走向瑣碎化,許多和案情無關的新聞也紛紛出籠,但這些新聞的出現,應該不會因為任何一個觀眾打電話給電視台說:「您好,我想知道洪姐姐的男朋友是誰,播給我看好嗎?」或者,「親愛的總編,542旅中士陳毅勳在高三改名之後,是不是從此人生就被帶賽呀?是不是幫我問一下風水師呀?」這些被認為「腦殘」的新聞,一樣不是來自那位觀眾的要求,或者為滿足那位觀眾需求而作,相反的,同樣是來自於媒體本身的「專業判斷」。
新聞的產製是個複雜的過程,就如同「大埔事件」是否與能否報導充滿著各式各樣的角力,包括:新聞價值的判斷、媒體工作者的分析能力、經營者對市場喜好的預測,以及媒體與外部力量(如:廣告主和政治勢力)的攪和。
這些角力後的結果也反應或限制了媒體的專業能力,但與觀眾是否愛看並沒有必然關係。但這樣的說法媒體經營者未必認同,也許會說,你看,收視率不就反應了觀眾的喜好嗎?
嚴格來講,收視率最多只是顯示觀眾在眾多頻道的選擇結果,未必代表觀眾的喜好,也未必反應觀眾的意願。更何況,訊息生產的權力是掌握在媒體的手上,如果媒體不作報導,觀眾又如何能選擇呢?
這並不是說觀眾的喜好不會影響內容的生產,和觀眾有關的種種市場因素的確在媒體產製過程中具有影響力。但這些市場因素究竟反應的是觀眾的喜好?或者是收視率統計方式的謬誤?還是只是媒體主管依據過去經驗,自以為是的揣測?恐怕都得仔細說清楚。更何況,影響新聞生產的因素多且複雜,這些都是媒體「專業」判斷的考量,新聞運作也強調獨立自主,豈能把責任推給觀眾?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3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