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諮商室】褚士瑩:人生勝利組的狐狸尾巴──那些你沒看見的自我特質

2017/04/23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引言]你有一直不知道如何解決的人生難題嗎?獨立評論邀請到師事法國奧斯卡.伯尼菲哲學諮商的褚士瑩開設哲學諮商專欄。哲學諮商(Philosophical Counseling或稱為Philosophical Practices)並非心理諮商,而是一個1980年代開始新興的應用哲學學派,以忠於蘇格拉底傳統的方法,探討個人,社會,心理層次的問題,更多哲學諮商細節可以參考維基百科。歡迎讀者將自己的問題用300字左右描述,寄到opinion.cw@gmail.com,我們將會抽出讀者的問題回答。現在就來舉手發問吧!

阿北好:

我是24歲的小律師,現在有不錯的工作,可愛的男朋友,但我不知道要怎樣規劃接下來的人生。我最想要做的工作是作家,但考量現實環境,基本上會把寫作當成一輩子的兼職來生活。而律師業的競爭和要求都越趨激烈,我顯然沒有足以抗衡的覺悟。

問題在於我能做怎樣的工作做一輩子?我正在學日文,也對很多法律以外的領域有興趣,正在考慮是不是要考獎學金去日本念研究所(培養第二專長,同時獲得一定的日文能力)?或是安分地當一個好律師?在對自己的選擇不夠有信心的情況下,我不願意讓自己和男朋友的感情受到遠距的考驗。在這種情況下要如何做出一個兼顧我個人性格、感情關係以及未來發展的最佳安排呢?

謝謝您:)

困惑的小律師愛麗絲

▋明明是自己的人生,為什麼你那麼在乎別人的看法?

「我覺得你的問題很有意思。」我說。

「哇!謝謝!你覺得我的問題哪裡有意思呢?」愛麗絲顯然有點高興。

我的臉色一沉:「為什麼你那麼在乎別人對你的看法?」

我會這麼說,因為我說到覺得愛麗絲的題目很有意思,她立刻想要知道是什麼讓我覺得有意思。

無論我覺得哪個部分有意思,或是沒有意思,其實跟她真正想要解決的問題,並沒有關係,不是嗎?

可是這卻突然變成了她現在最想知道的事。這種反應,讓我回到愛麗絲的問題仔細讀了幾次,發現她不斷說想要做自己,但是「在乎別人對你的看法」卻一直阻止她成為自己喜歡的那個人。

所以我想要請她先把一開始的問題拋在一邊,先專心想一想:為什麼會那麼在乎別人的看法?

「可以的話,給我5個原因,不需要長,每個原因簡短的一句話就可以了。」

愛麗絲說她對於為什麼那麼在乎別人對自己的看法有5個原因:

1.我對別人的判斷比對自己的判斷有信心。

2.我相當看重人際關係,害怕與人衝突。

3.讓別人滿意比讓自己滿意輕鬆且明確。

4.我不願意承擔自己獨立判斷的風險。

5.我相信藉由消化別人對我的看法,我可以成為更好的自己。

愛麗絲還說,她有一種被牢牢抓住尾巴的感覺。

「那我們一起來把你的尾巴拉出來吧!」我笑了。

在愛麗絲的5個回答中,其實透露了5個關於自己性格上重要的訊息:

1.對別人的判斷比對自己的判斷有信心:缺乏信心。

2.看重人際關係,害怕與人衝突:害怕衝突。

3.讓別人滿意比讓自己滿意輕鬆且明確:慣於討好別人。

4.不願意承擔自己獨立判斷的風險:不願負責。

5.相信藉由消化別人對我的看法,可以成為更好的自己:沒有主見。

「明明是自己的人生,為什麼那麼在乎別人的看法?」經過了這一輪初步的澄清(clarification),我想我們已經知道愛麗絲真正需要想的問題是這個才對。

▋要面對自己,就讓狐狸尾巴通通露出來吧!

我接著提出三個問題請愛麗絲回答:

1.你有沒有想過自己是一個「缺乏信心,害怕衝突,討好別人,不願負責,沒有主見」的人呢?

2.你對於發現自己是一個「缺乏信心,害怕衝突,討好別人,不願負責,沒有主見」的人,有什麼感受?

3.一個「缺乏信心,害怕衝突,討好別人,不願負責,沒有主見」的人,有沒有可能對自己的生涯找到一個「兼顧個人性格、感情關係以及未來發展的最佳安排」呢?

「這樣對於24歲的律師會不會太激烈?」我半開玩笑說。

「請放心地把尾巴拉出來吧!」愛麗絲也笑著假裝投降,「我從讀高中就開始煩惱類似的問題,只是一直在逃避尾巴被抓住這件事,所以稍微有點心理準備,並不會太激烈喔。」

愛麗絲的回答是這樣的:

1.隱隱約約地有想過自己是一個「缺乏信心,害怕衝突,討好別人,不願負責,沒有主見」的人,因為被大家都喜歡的存在其實很不自然吧(汗)。只是對我的客觀評價普遍偏高,所以不怎麼會意識到上述面面俱到的黑暗面。而且「缺乏信心,害怕衝突,討好別人,不願負責,沒有主見」在線性式的學生生涯中很難被發現,別人甚至是自己會優先辨識自己身上的標籤。何況,又是相當負面的形容詞,自己也不太願意承認。

2.對於發現自己是一個「缺乏信心,害怕衝突,討好別人,不願負責,沒有主見」的人,有什麼感受?老實說,相當地不舒服。大概就是像精神病患開始有病識感一樣的不舒服。但也覺得鬆了口氣,因為現在開始調整的話,後面還有長長的人生有可能不用再當一個這樣的人,可能可以塑造出另一種可能性而感到期待。甚至有種原來如此的感覺,讓人生中很多莫名其妙的轉折和停滯變得合理一些。上了大學、談了戀愛、開始工作之後,我一度以為我已經比以前的自己不那麼像是這樣的人了,就已經不是這樣的人了。結果即使比例降低了一些些,整體上好像還是這樣的人呢,還是不夠呢(滾)

3.一個「缺乏信心,害怕衝突,討好別人,不願負責,沒有主見」的人,有沒有可能對自己的生涯找到一個「兼顧個人性格、感情關係以及未來發展的最佳安排」呢?我個人覺得不可能。因為沒有所謂的「自己」,也就沒有信心去承擔決定。不論應不應該,都只能先把自己的樣子養出來,急不得。簡單來說,就好像還不知道自己會拿到怎樣的種子的農夫,擔心要把種子種在哪裡,何時播種一樣荒謬。」

▋黑暗中的光

一個人生勝利組,卻看到自己的一大蓬狐狸尾巴被揪出來,我可以想像這有多麼難以接受。

但是黑暗的時候,總比較容易看到光,我相信這些讓愛麗絲看見自己「缺乏信心,害怕衝突,討好別人,不願負責,沒有主見」這些負面的特質,對於誠實思考自己的問題是有很大好處的。

但別忘了,優點跟缺點往往是兩面刃,比如說幽默的人容易讓人覺得玩世不恭,覺得自己笨的人反而不擔心被嫉妒,所以我請愛麗絲在這五個性格中,試著各找出一個好處:

1.缺乏信心的人,    

2.害怕衝突的人,    

3.討好別人的人,    

4.不願負責的人,    

5.沒有主見的人,    

愛麗絲的回答是這樣的:

1.缺乏信心的人,比較謹慎,不會冒不必要的風險。

2.害怕衝突的人,比較能團體合作,和他人建立關係。

3.討好別人的人,比較有觀察力和同理心,能推測對方的狀態和需求。

4.不願負責的人,比較不會過於武斷、絕對,保有彈性。

5.沒有主見的人,比較客觀中立,能換位思考。

整體來講,因為沒有形狀,可塑性比較高:)

我想愛麗絲已經看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雖然「缺乏信心,害怕衝突,討好別人,不願負責,沒有主見」,阻止一個人追求自己真正的興趣,在面對感情和未來的方向上能夠果斷,但這就是自己啊!重點不是這個自己是否完美,因為世界上本來就沒有完美的人跟人生,重點是你喜歡這樣的自己嗎?

如果只能選一個,你會比較喜歡作為一個「謹慎,能跟別人合作,會察言觀色,姿態柔軟,想法有彈性」的人,還是一個「堅持自己興趣,完全不受感情因素左右,可以將人生當成一條直線衝刺」的人呢?

考慮了1、2個小時,愛麗絲說她知道這就是她的現況,也知道應該要喜歡上這樣的自己,那麼就可以接受現況,再看看要如何生活。只是,問題好像並沒有就此解決。

(下篇請見:不知道要吃什麼的時候,先吃「一點」麥當勞,這樣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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