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重擔 Mutterkreuz:德意志文化中的母親形象

2017/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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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德國納粹頒發生育勳章(Gebär-Orden)給德國母親的數百年前,宗教改革家馬丁.路德便已呼籲當時的日耳曼婦女,要勇於承擔生兒育女的辛勞,因為:「真正的女人並不是為上帝守貞的處女(如天主教的修女),而是生養孩童的女性。」

這位孜孜不倦從事著作與傳道的新教神學家深信,基督徒並無法透過個人作為而獲得上帝的恩典。然而,在基督徒的許多行為領域中,他卻特別強調至少有一個領域可能讓男女教徒蒙受神的恩寵,即孩子的生育與教養。路德曾表示:「上帝的恩典不在於信徒是否曾到羅馬、耶路撒冷或西班牙北部山區著名的聖雅各教堂朝聖,它也和教堂的建造、彌撒的舉行或受人讚許的作為無關,而是和婚姻生活的生養子女有關,而且這還是一條通往天國的捷徑,因為,基督徒在神面前並沒有其他作為能比養育兒女更容易接近、更有可能進入神的天國。」

路德的妻子卡達琳娜.馮.菠拉(Katharina von Bora, 1499-1552)原是修女,後來受到宗教改革的影響而自行還俗,逃出修道院。路德原是天主教奧斯定會的修士,40幾歲才和卡達琳娜結婚,並生下6名子女。依照路德新教神學的觀點,他的妻子在家撫育兒女,比中世紀在文學、思想和博物學方面成就卓然的女修道院院長希德嘉.馮.賓根(Hildegrad von Bingen, 1098-1179)放棄扮演母親的角色、一輩子在修道院裡祈禱、研究與著書,更有可能在死後獲得靈魂永恆的救贖。女人因為分娩而死在產褥上是上帝賜給女性最大的恩典,因此,丈夫在妻子瀕死的當下,不該掙扎地搶救她的生命,而是應該安撫和勸導即將離世的妻子:「記住!〔……〕妳是女人,妳生育新的生命是蒙神喜悅的事。請用神的旨意開心地安慰自己,讓祂能在妳身上執行神聖的權柄。把孩子生下來,盡全力達成這個使命。如果必須為此而蒙主恩召,就放心地離去吧!妳是有福的!因為妳為了順服神、為神從事神聖工作而奉獻自己的生命。是啊!假如妳是男人,妳現在也會希望單單為了生育這件神聖的工作而成為女人,並在上帝的作為與旨意下,甘之如飴地忍受生產的苦難和死亡。」

▋母親十字軍

男人對於女人能孕育新生命的羨慕,很少用這麼深切的宗教熱情表達出來。當妻子因為難產而心甘情願地受苦並死亡時,男人並非只能束手無策地站在一旁。此外,路德對於父親角色的見解在當時或許顯得極端,卻在500年後被認為是現代德國社會「新好爸爸」的先驅概念。路德曾談到:「男人如果放著自己的孩子不管;或把洗尿布或其他對孩子的照顧當成一種可鄙的工作;或取笑那些會分擔照顧孩子的父親是娘娘腔、沒出息的傢伙,而且這些男人是在基督的信仰裡出現這種言行〔……〕親愛的信徒,請你們說說看,誰在這裡最有理由取笑別人?」

這位新教神學家認為,養育孩童──從最基本的照顧開始,比如包尿布、哄孩子入睡──就是在服事和禮敬神,是很有意義和價值的工作,因此不該剝奪男人在這方面為神做工的機會。路德對於為人父者應該照顧孩子的主張,比後來那些主張應由母親全部承擔養育責任的神職人員還要進步。這些教會人士反對的理由僅僅是因為,男人在先天的生理構造上無法為嬰孩哺乳。

路德在16世紀提出「母親十字軍」(Mutterkreuzzug)這個概念,足足250年後,才由一位虔誠的新教徒積極地繼承了這個教育觀,他就是啟蒙運動晚期歐洲最知名的教育改革家裴斯泰洛齊(Johann Heinrich Pestalozzi)。裴斯泰洛齊的教育理念深受同為瑞士人的前輩啟蒙思想家盧梭教育思想的影響,他在拿破崙入侵瑞士期間,和他的妻子在諾伊霍夫(Neuhof)一間荒廢的修道院成立一所兒童教養院,以收容附近因為戰亂而無人照管的農家子弟,而且期望能把這些院童教育成簡樸的、對自然有感受力的、信仰虔誠的人。雖然他本身曾投入教育工作而累積許多兒童教養經驗,但是,裴斯泰洛齊這個另類教養機構的教育模式最後卻以失敗收場。

裴斯泰洛齊被後世尊為「平民教育之父」,他的教育理念後來還對德國學前教育家福祿貝爾產生決定性影響。他在經營兒童教養院失敗後,並沒有因此而質疑盧梭的教育學觀點,而是讓自己投入教育著作的撰寫,而且愈來愈重視母親在兒童教育中的角色。他曾在1804年寫道:「直到我進入墳墓之前,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攔阻我在生活中活出這個教育觀,在這個世間也沒有任何事物比這個教育目標更值得重視:我們這個時代的母親由於受到基督信仰與教會教導的影響,可能會、或應該會對自己的孩子懷有比較淡薄而破碎的情感,我們希望可以透過我們的教育宣導,重新喚醒並強化母親對孩子的那份親情。」

▋別為了孩子,讓自己落入「母親的陷阱」!

路德在16世紀發動宗教改革時,這位新教神學家頭號的女性敵人是拒絕過俗世生活與扮演母親角色的天主教修女;如果路德生活在19世紀,就會把他的敵意轉向那些衣著華麗的「社交界婦女」(Weltweib),也就是那些以法國交際花為模仿對象的上層階級婦女。她們寧可活躍於大都會上流社會光鮮亮麗的社交圈,也不願待在家裡照顧和陪伴孩子,善盡母親的聖職。

裴斯泰洛齊曾經指責當時這些「社交界婦女」:「當世俗的世界對她們輕聲低語時,她們就再也聽不到孩子的哭鬧聲。」他認為,這些女人的孩子基本上沒有母親,因此,人們最好把她們的孩子帶走,不要留在這些不負責任的母親身邊。不過,話說回來,把孩子全交給保母養育也只是暫時的權宜之計,裴斯泰洛齊也曾表示,就連最富有愛心和智慧的奶媽或幼保員,也無法完全取代母親對孩子純粹而完整的母愛。

德意志地區在18世紀開始出現一些關於婦女社會角色的爭論。支持婦女解放最知名的代表人士便是康德的知交、後來擔任柯尼斯堡市長的提奧多.馮.奚帕(Theodor Gottlieb von Hippel, 1741-1796)。這位18世紀政治家、諷刺作家暨社會評論家,已不再相信兩性之間存在與生俱來的,或由上帝創造出來的巨大差異。他在1792年發表的一份長篇政論文章中,曾經表態支持以教育和知識學習的管道提升平民婦女的地位:「人們最終必須讓女性這個優質性別不再受限於家庭的生活空間,因為,無法認識、重視並運用占有人類一半人口的女性潛在人力資源,是不可原諒的事。」

雖然,地位獲得改善的平民女性仍應跟從前一樣,把心思放在孩子的教育上,不過,她們對於孩子的付出不應該超過那些地位早已提升的平民男性,以免落入馮.奚帕所謂的「母親的陷阱」(Mutterfalle)。馮.奚帕這位啟蒙主義者早就意識到,為什麼男人在歷史發展的過程中,可以躍升為女人的掌控者:「女人的懷孕和分娩所造成的工作停頓狀態雖然時間不長,卻毫無疑問地讓女性掉入了所謂『母親的陷阱』,女性在這段短時間的安逸生活〔……〕已經為自己鋪好往後走向奴隸般的人生道路。」

▋「人民皇后」與「普魯士聖母」

當時德意志地區的浪漫主義者也很尊重女性,不過,他們的女性觀點卻與啟蒙主義者馮.奚帕的平權女性主義相去甚遠,而且他們還主張,孩童其實既非男性,也非女性,這比法國女權主義者西蒙.德.波娃(Simone de Beauvoir, 1908-1986)提出兒童屬於「中性」(geschlechtslos)的觀點提早了150年。1791年,浪漫派文學家諾瓦利斯在一封寫給母親的信中曾提到:「人類的幸福和圓滿是以女性的善解及美德為根基。」這位年輕詩人反對男人那種冰冷的、涉及目的性社會行動的理性,卻讚揚女性的心靈就像夢境一般、顯露出人類更深層的真實性。

普魯士的露易絲皇后(Luise von Preußen, 1776-1810)是當時浪漫主義藝術家及文學家心目中的偶像。這位皇后曾親口說過,她寧可把她所有的藏書丟入柏林的哈維爾河(die Havel),也不願因為知識的學習而讓自己日漸喪失對事物的感受力。當時的浪漫派文學家馮.克萊斯特曾把一首十四行詩(Sonnet)題獻給露易絲皇后;奧古斯特.施雷格則用〈人民心中的皇后〉(Königin der Herzen)這首詩作,讓露易絲皇后的聲譽達到頂峰;被稱為「現代詮釋學之父」的哲學家暨新教神學家弗利德里希.施萊爾馬赫(Friedrich Schleiermacher, 1768-1834)則在露易絲皇后的國葬儀式致詞時,稱讚她從未跨越男女性別差異的界線。

當時德意志藝文界對於露易絲皇后個人的崇拜,實際上和她所展現的母性密切相關。這位早逝的皇后享年僅34歲,和普魯士國王腓特烈.威廉三世生下10名兒女。這位皇后身邊有一群為她提供各種勞務的宮廷侍從,以及負責照顧與教導孩子們的保母和教師,她大可讓自己遠離孩子們的爭吵和哭鬧,不過,這位「普魯士聖母」卻是一位謙卑的、對人充滿關懷的、喜歡居家生活的母親,寧可待在宮中搖著搖籃中的孩子,也不願打扮得光鮮亮麗,出場迎接國賓,或在拿破崙占領期間向這個法蘭西惡魔乞求憐憫卑屈的普魯士人民。大量關於露易絲皇后的小說和圖像,讓這位廣受人民愛戴的普魯士皇后直到希特勒第三帝國時期一直都是德國婦女的典範,因為,她那內斂的、慰藉人心的母性慈愛就是一種可貴的情操。

▋不想靠近孩子的母親

在18、19世紀之交受到指責的「社交界婦女」當中,還出現一些有別於主流的「才女」,哲學家叔本華的母親約翰娜.叔本華便是一例。叔本華的父母年齡差距頗大,他的父親是一位出身但澤市的富商。當叔本華父親過世後,他那位育有兩名子女、本身很有才氣的母親便立刻從漢堡搬到威瑪,以便能在那座人文薈萃的城市獨立地過著屬於自己的生活:大文豪歌德經常出入她的文化沙龍,她自己也勤於寫作,一共出版了24部著作,算是當時頗有名氣的女作家。她當時只帶著女兒阿黛蕾(Adele)──叔本華的妹妹──搬到威瑪居住。阿黛蕾雖然也是一名女作家,卻一直活在母親強勢的陰影下。

當叔本華的父親在漢堡自殺過世後,他那位不負責任的母親竟然在家書中直截了當地告訴當時年僅19歲的叔本華,未來他們母子應該各過各的生活:「我從前就一直跟你說,要跟你在同一個屋簷下一起過生活實在很難。當我愈貼近地觀察你,似乎就更堅定這個想法。只要你還是現在這副樣子,我就會直接對你表達我的感覺,我並不是不了解你的優點,包括你那些讓我退避三舍的優點。它們不在你的情感和內心中,而在你的本質、外表、意圖、見解及習慣裡。簡短地說,只要與外在世界有關的事情,我的意見就無法和你一致。還有,你的壞脾氣不只讓我感受到一股壓迫,而且還破壞了我原本開朗的幽默感,由此可見,我的幽默感並無法給你什麼幫助。親愛的亞瑟,你自己想想,你只在白天來我這裡探望一下,而每次我們都會沒來由地發生激烈爭執。當你離開後,我才能自在地呼吸〔……〕。」

以上是1807年叔本華的母親用直白坦率的語氣寫信給叔本華的其中一段內容,叔本華的母親對待孩子如此冷酷無情,後來不幸導致母子反目。哲學家叔本華和母親衝突不斷,這很可能造成他日後偏激地出言諷刺:「孩子氣、幼稚無知和目光短淺的女性,當然適合擔任孩童初期的養育者和教育者,換句話說,就是那些終其一生都沒有真正長大的女性:她們的心智能力在男人之下,只比兒童高出一些。」

叔本華在人世間一直觀察到,人類的行動和作為其實源於一種盲目的、本能衝動的意志。在他的思想體系中,那些關於母親及女性的見解並不是最具說服力的論點,他在發表「女人不具備獨立思考的心智能力」這個結論後,對女人一定還心存畏懼。不過,這位哲學大師仍會在著作中揄揚那些據稱「頸部以下仍留在如母親一般的土地裡」的女性,這就如同他會誇讚人類克服人際隔閡的同情心,以及那些把孤立的個人重新融入世界實體的音樂。

▋母性的特質可以療癒這個世界嗎?

當文明讓人類社會愈來愈遠離發現火源的時代時,人們就愈堅定地認為,母親是世界一切起源的最後守護者。奧地利女作家貝塔.艾克斯坦-迪娜(Bertha Eckstein-Diener, 1874-1948)在1920年代後期,著手撰寫史上第一部以女性角度出發的女性文化史(在她之前,只有男人從事這方面的研究),但卻以男性化筆名「哥拉哈德爵士」(Sir Galahad)出版這本後世公認為母權制研究的經典著作──《母親和亞馬遜女人國》(Mütter und Amazonen)。

艾克斯坦-迪娜在書中呈現消失的母權制,以及希臘神話中那個由女人掌權的亞馬遜部落王國,不過,她卻在該書的後記裡清楚而遺憾地表示,人類社會雖然急切需要新型態的母權政治,不過卻仍看不到任何端倪:「就像古代正統的母權需要所謂的『母親』。母權制的母親,一半是天意命定的女神,一半則是親近土地的女性創造者,她們既閒坐在那裡,又向下廣泛地扎根,這種母親類型其實已經消失,或被認為已經消失,對於我們這個金錢掛帥、一切講求目的和數字的文明階段,已是不合時宜的存在。偏偏是那些還可能反對任何經由法律程序所形成之母權統治的男人,他們內心其實仍暗自渴望獲得強勢女性的眷顧,這絕對無關情色,而只是男人想透過這種強勢女性的庇護,讓自己可以一直當個被呵護的淘氣鬼〔……〕生命中總是應該有人在身邊,當危難來臨時,能有人狠狠地教訓他一頓、把他從惡水中拉出並放到安全的岸上,讓他把衣服弄乾:一位毫無顧忌、徹底解決問題的女性,卻不用在一旁多說什麼。」

在德意志帝國時期,那些已公開表態的女性主義者,也希望母性慈愛的特質可以療癒這個問題叢生的世界。愛蓮娜.許朵珂(Helene Stöcker, 1869-1943)於1904年和一些志同道合的友人共同成立「保護母親聯合會」(Bund für Mutterschutz),這個婦女組織雖然以生育控制、爭取墮胎權及婦女性解放為奮鬥的目標,然而,許朵珂卻更期待,德國社會能很快地瀰漫一股新的母性慈愛,如此一來:「監獄的圍牆就會倒塌,陽光就可以灑入陰暗的牢房裡,斷頭台行刑的劊子手將不再用死囚的鮮血褻瀆大地,貧窮和犯罪將銷聲匿跡,世間所有的人類將會擁有聰明、智慧、品德和自由。」

跟裴斯泰洛齊不同的是,許朵珂並不相信,為了讓現代婦女成為好媽媽,所以必須刻意引導她們發揮潛藏的母性本能。她在婦女教育方面所付出的努力,不是以女性擁有比較優質的養兒育女先天條件做為出發點,而是要讓女性活出更完美的生命:「人類處理所有事情都會依從自己的理智進行判斷,因此,當人們在面對人生最重要的事情時──決定是否孕育一個新生命──應該擁有更多的自主權。」許朵珂是和平主義者,也是資本主義的激烈反對者,她曾在1927年專程前往蘇聯參加「十月革命」十週年紀念會,後來遭納粹政治迫害而流亡海外。儘管如此,她的社會進步思想仍贊同納粹當時提倡的優生學主張:無論如何,必須設法阻止那些無法醫治的病患和身心障礙者繁衍後代。

本身育有五名子女的女作家荷特薇希.朵姆(Hedwig Dohm, 1831-1919)是德國第一代女權運動者暨女性主義理論家,也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托瑪斯.曼的岳祖母。這位婦運健將是生物決定論的反對者,完全不受當時優生學熱潮影響。她認為,與性別有關的人類行為方式其實來自文化的影響,因此,滿懷教育熱忱的她,曾強烈抨擊女性基於生理構造、而在先天上比男人更適合養育孩童這種傳統觀點。對於婦女的母親角色,她當時還提出一個非常不同的看法:「一位膚淺而愚蠢的女人只會教出膚淺而愚蠢的孩子,在這種情況下,讓她從事照顧孩子以外的工作,對她的孩子來說,反而是一件可喜的事。」

對於這位女性主義作家來說,兒童教育是最複雜的藝術與倫理的使命,這種任務只能交付給兼具兩種特質的人:這種人一方面具有某些天分,但他們也會坦率地承認,自己完全不適合陪孩童在海邊撿貝殼,或為撿來的小石頭著色;另一方面,他們確實擁有成熟的、健全發展的獨立人格。偏偏大部分的女性仍依照傳統模式接受教育,她們的人格缺乏自我(Ich),缺乏獨立自主性,往往一輩子依附著丈夫過生活。與其讓沒有自主性的母親照顧自己的孩子,不如把這些孩子交給具有自主性的教育工作者:「兒童教育工作者在教導孩子時,必須具有濃烈的母愛,而且應該排除虛榮心、企圖心、驕傲自大和自私自利這些缺點,才不會讓自身的母愛失去光輝。兒童教員對於孩子所付出的愛心,就好比藝術家全心全意投注於藝術創作的熱情,在此,我們可以套用一句尼采的話,教員是孩童們的『男性母親』。」

▋在現代社會裡為人母

女人是否適合接受教育?女人是否應該增長自己的學識?女人是否可以擁有自己的(高度專業性的)職業?對於這些議題,現代的德國社會早就沒有爭論了!不過,每隔一段時間,我們總是會聽到有人發出一些讓女性同胞聽起來頗為刺耳的牢騷:女性的教育程度愈來愈高,職業婦女愈來愈多,出生的孩子就愈來愈少,德意志民族的未來會是什麼樣子?

德國人對於婦女生養下一代的疑慮和擔憂,遠早於透過法律的訂定所確保的婦女解放成果。婦運老將朵姆早在1902年出版的《女性主義的反對者》(Antifeministen)這本她最出色的著作中,便曾開玩笑地談到:她們那個時代還有些人認為,如果女人開始上大學,人類將會絕種。在德意志帝國時期,這種恐懼當然和當時的時代背景有明確的關聯:當時只有未婚、未生育兒女的女性才有機會成為帝國的公務員。這也意味著,(少數的)婦女如果要在以普魯士為主體的公務行政系統裡往上攀爬,實際上就必須放棄為人妻、為人母的角色扮演。在「女人是否可以兼顧職業和家庭」這個論戰開始前100年左右,人們就已經為這場性別戰爭挖好了戰壕,每當德國的職業婦女在抱怨照顧孩子的時間太少,或誤以為自己負擔過重、即將崩潰時,躲在壕溝裡的那些女性主義反對者,便乘機攻擊這些德國的母親和成功的職業婦女,這種情況至今仍沒有改變。

德國母親的重擔已深深扎根在德意志心靈裡,而且無法快速獲得緩解,這確實是個值得憂心的問題。母親應該是抵拒現代社會各種沖毀一切的潮流的最後堡壘,對此,德國當代文學批評家依莉絲.拉蒂絮(Iris Radisch, 1959-)提出了最新、也最具說服力的主張:她在2007年曾大聲疾呼地要求德國家庭的改革,應該背離當代社會講求速度和經濟發展的主流趨勢。國家必須給母親(和父親)更多陪伴子女的時間,讓他們有機會跟孩子一起親近大自然,一起健行穿越溪流或樹林,而不是只把孩子送往芭蕾舞教室。母親除了必須具有高度的人文素養之外,還必須在孩子尚未被文明精緻化之前,運用她們的人文素養,讓這些受到生理退化威脅的現代社會孩童喜歡走向大自然。最後,為人母者仍須有這樣的見地:家庭的幸福其實不用遠求,它就在此時此刻,而不在於那些為了爭取更高的社會地位和更多財富所做的種種追求與奮鬥之中。

事實確實如此:德國母親必須跟象徵德意志民族的橡樹一樣堅強,才能屹立不搖地面對養育兒女的問題和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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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德國文化關鍵詞──從德意志到德國的64個核心概念

作者:Thea Dorn、Richard Wagner著,莊仲黎譯

出版:麥田出版

出版時間:201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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