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民船上的人】台灣應該記得,自己也曾協助過難民

2017/01/21

李美卿女士,前天主教普愛會社工及越文翻譯。劉吉雄攝。

拍攝中的《例外之地:台灣海峽之澎湖越南難民營》紀錄片,主題是已經拆除且幾乎無人知曉的澎湖越南難民營(1977~1988),紀錄片勞動者劉吉雄(《草木戰役》、《高校有刀》)因為廿年前的難解夢境而緣起拍攝。

《例外之地》8分鐘節錄版v1.0,剛剛結束在2016TIVA台灣國際錄像藝術展《負地平線》的展出(2016/10/15~2017/1/8, 鳳甲美術館)。本系列文字,是剪輯中部份受訪者的簡介檔案及口述節錄。

▋受訪人檔案:李美卿

李美卿(Lý Mỹ Khanh)女士,1956年生,現職新事社會中心職災勞工組社工。她是南越堤岸華僑,1975年越南易幟當年,畢業於耀漢高級中學(前自由太平洋中學),後因逃避越共兵役體制而考取大學。1977年底在姐姐安排下,一度試圖偷渡失敗。

在僑務委員會「仁德專案」(1976~1991)安排下,她於1978年7月13日乘專機撤離來台。台大心理系畢業後於1984年進入天主教台灣普愛會(Caritas Taiwan R.O.C.,現已更名為明愛會)任職社工及越文翻譯,1984至1988年期間於在澎湖越南難民營(1977~1988)的營運中後期參與難民工作,直到1988年11月15日最後營運結束。

難民營關閉後,聯合國相關移民組幟IOM(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for Migration,國際移民組織)在台北成立辦事處。李女士因其難民工作資歷,被邀請擔任IOM台北辦公室執行祕書,是當時IOM在台灣的唯一工作人員。1996年台海飛彈試射危機前後,IOM擬將於中華人民共和國設立辦事處,於是裁撤台北單位。

以下為受訪者的第一人稱口述節錄。

▋協助移送難民工作

台灣不屬於聯合國會員國,所以當時天主教普愛會是協助越南難民的主要角色。因為天主教會在國際上還是有比較多的聯繫,所以只要有難民到澎湖,那時主事的救總(中國大陸災胞救濟總會),就會通知我們天主教普愛會的梅冬棋神父(Father Pierre Mertens)辦公室。難民還可能會到蘭嶼、綠島等地,我跟神父也會去那邊面談。

我大學畢業後,1984年進入普愛會協助澎湖難民營的工作。一開始是協助翻譯:我跟難民講越文,再用中文跟英文告訴神父,讓神父寫下來。也就是先幫難民整理生命故事,回到台北再幫他們整理個人檔案。

接下來就是通知AIT(美國在台協會),告訴他們有多少人等候面談,讓他們請香港的移民官過來,篩選是否符合政治難民的資格。面談後如果認定是難民,就會請IOM前身的ICM(Intergovernmental Committee for Migration,跨政府移民委員會)安排飛機讓他們移民出國。

難民大部份都是去美國,所以美國移民官是從香港過來的。但如果美國覺得不符合條件,梅神父就會透過ICM聯繫北歐或加拿大等國家,他們可能會收容。如果不算是政治難民,丹麥也會收容一些身體殘障或生病的難民,我會特別再作一個檔案再送到香港那邊,文件審核OK就可去。

▋幫難民說出自己的故事

移民審查的問題主要是像:你有沒有服過兵役?情況如何?家裡有沒有因為戰爭而被迫害?如果說家裡面有人當兵,那也是被接受的。當兵是指為南越(共和)政府打過仗,北越的話就比較不算。澎湖難民營中大部份能夠被認定是政治難民的,幾乎都是南越的比較多。

戰時我還在國小,就曾看到飛機來轟炸。我那時因住在警察局附近,也會碰到半夜打仗,大家都害怕,不敢睡到樓上,寧可睡地板。所以你有沒有經歷過戰爭、有沒有當過兵,也會變成會不會被認為是政治難民的指標之一。

難民到澎湖後通常我們至少會去面談兩次:剛來的時候去蒐集資料做成檔案,知道移民官要來之前我們再去幫他回顧一下他曾經說過的事情,讓他記得自己說什麼,協助他比較有條理的講出來。移民官面談時會在澎湖待幾天,從早一直到下午5點。可不可以通過審查會立刻知道,所以他們面談也滿緊張的。

▋吃人肉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艘死傷滿多的船隻,船上沒有食物了,大家為了生存就真的會吃往生的人。裡面有一個男生,他的妹妹就是被吃掉,所以他上岸以後精神狀況不太好,而那艘船上負責宰殺的人也一起上岸了。[1]

我覺得,那是很不得已、很難說對錯的啦。說真的,在當時聽了那樣的事情,會明白為了尋求自由,在海上那樣的狀況,真的是沒辦法。我想,不管人在哪裡,也許決定繼續留在越南,有可能現在過得好好的,但也可能會碰到其它更不得已的困難。

▋那些被拒絕的人

我服務的時候幾乎較少碰到華僑,除了後來碰到北越過來的,會講些廣東話。在我工作期間,甚至也收了中國大陸來的人[2]。之前的難民營主要是為了南越難民而設的,但除非你要求定居台灣,不然都是去美國或是別的國家。但後面來的就未必是南越北越,可能也有些權宜之計吧。這只是我的猜測。

最後營運結束留下來的難民,我記得剩100多位的樣子,2/3都是華僑,南方的沒剩幾個。他們也都面談好幾次,但是美國沒有接受他們。出不去的人大部份是北越的,他們被認為是因為生活辛苦而離開越南[3],所以不會被認定是政治難民。雖然他們(越共)政治排華,應該也要算是政治迫害,但美國不認,可能因為他們認為這不是美國自己造成的[4]

其實救總起初也不知道北越來的人不被外國接受,最後變成他們被丟在台灣。台灣沒有所謂移民法或難民法,也無法為了這些人特別設立,最後就讓他們就地定居。這應該也是開過會才決定的。

▋記得做過的收容工作

曾經在難民營工作,我覺得滿高興的。我常會說:我同樣在越南長大,只是我比較幸運,有這個能力可以協助他們,我相信有些人到國外以後能過得很好,所以我也覺得很好。

畢竟台灣不是我們出生的地方,我們也是移民。所以我能了解,剛到一個國家,真的很需要一個人來協助你,因人生地不熟,什麼都是很困難的。對他們來講比我們更難,因為他們經過海上的漂流,是那麼危險的生命經歷及創傷。

雖然台灣跟全世界可能都不會記得了,但我覺得對台灣來講,台灣做過越南難民的收容工作是一個事實,也盡力的做了十幾年。雖然是與很多機構的合作,但起初願意接收這些人,提供澎湖這個地方做為生活照顧的場所,我覺得那也是一個功勞。

既然有做過,我當然希望能有機會讓別的國家知道這件事。不要說別人啦,我覺得台灣人也應該知道自己曾經收過這些難民,不要再說沒有難民法或怎麼樣的。

澎湖越南難民營fb:http://bit.ly/boatpeople_penghu

例外之地v1.0:http://bit.ly/place-of-exception-v1

難民船上的人系列文章:http://opinion.cw.com.tw/blog/keyword/9862

(李美卿女士2014年6月18日口述於台北聖家堂交誼室、2016年4月17日於新事社會中心辦公室。劉吉雄、張正提問;劉吉雄逐字稿、整稿、撰文。感謝天主教明愛會李玲玲修女引介受訪人。)

     

[1] 這艘也發生過「吃人肉」案件的難民船,經求證並不是《南海血淚》中1978年12月來到澎湖的清風號難民,而是另一艘船上的難民,於1987年8月11日抵達澎湖時生還13人。

[2] 指1986年6月間經由黃海偷渡韓國西海岸之後接運來台的19名青年「反共義士」。同年7月8日來台、7月9日送到澎湖難民營。

[3] 目前尋訪所知的晚期越華難民背景,大部份是出生在北越中越邊境的華人,1978年前後因被越共下達「遣返令」(即華人觀點所說的「排華」)而從北越跨過邊界,遷移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於兩廣等地所設置的越南華僑農場。幾年之後於80年代中期,再從這些華僑農場組織船隻偷渡出海,目的地是香港或菲律賓難民營,後來漂流到澎湖。

[4] 指1978年前後越共對於北越華人的遣返令,其中可能另包含1979年初的中越邊境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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