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民船上的人】我永遠都不會知道,她當時想起什麼……

2017/01/10

「我看到她手上拿著紙巾」。李秉直攝,1979/09/10,澎湖馬公港。

拍攝中的《例外之地:台灣海峽之澎湖越南難民營》紀錄片,主題是已經拆除且幾乎無人知曉的澎湖越南難民營(1977-1988),紀錄片勞動者劉吉雄(《草木戰役》、《高校有刀》)因為20年前的難解夢境而緣起拍攝。

《例外之地》8分鐘節錄版v1.0,剛剛結束在2016TIVA台灣國際錄像藝術展《負地平線》的展出(2016/10/15至2017/1/8,鳳甲美術館)。本系列文字,是剪輯中部份受訪者的簡介檔案及口述節錄。

▋受訪人檔案:李秉直

李秉直先生,1956年生於台南,現任私立台南仁愛之家慢性精神病養護所所長,曾於1979年9月海軍服役期間參與任務,前往太平島接運71名越南難民回到澎湖。

李所長1978年大學畢業後在同年12月入伍,接受預官訓練後於1979-1980年間在海軍服役,在845鍾山艦擔任少尉電子官。

以下是受訪人的第一人稱口述節錄。

李秉直先生,前海軍845鍾山艦少尉電子官(劉吉雄攝,2016/02/17,台南李宅)

▋第一次到南沙群島

我是9年義務教育的國中第一屆。民國45年出生,大學畢業服役時才20多歲,預官服役1年10個月,包括2個月基礎訓練跟兩個月專業訓練,受訓後就分發部隊了。

當初我分發的就是現在講起來是845艦,可是845艦當初編號是843。這艘是所謂的山字號,我們這艘船叫作鍾山艦。

那一次,我們突然得到通知,要到南沙群島去跑任務。本來我們山字號是不跑這部份的,都是陽字號從左營跑。如果沒記錯的話,那時候是我們山字號從基隆航行到左營,先跟陽字號還有其他船會合,再加上應該是兩艘中字號的運補船,一起前往南沙群島。還有很多媒體記者也在陽字號上一起去。是我第一次到那個地方。

照理說,那時的運補應該是2、3個月才跑一次,通常是由陽字號把這些補給品送到南沙群島。那次會有山字號運補船一起參加,是因為當時有一批越南難民直接就跑到太平島上面去了,造成原先的補給品在定期補給時間還沒到的時候就快速用完了。

本來這批難民不是由我們接運的,我們只是純粹護航。可是最後就變成是陽字號跟其它中字號留在那邊繼續執行運補,那我們這艘845鍾山艦就單獨一艘,把這一批越南難民從太平島直接載回到澎湖。

▋用繩梯把難民接上來

印象中我們是從左營經過菲律賓,再一路開到南沙群島去。航程可能4、5天吧,才到達太平島。那時候不是像現在,是正式有部隊在那邊的。我記得沒錯的話應該是海軍陸戰隊。

中字號運補船是可以搶攤的,可以直接靠岸然後把物資卸下來。但像是我們護送的這些軍艦,除非它是深水碼頭像花蓮港、蘇澳港、基隆港,否則是沒有辦法直接靠岸的,因為它船體下整個是尖的,不是平的。所以難民要上來,就要小艇先去太平島上把他們接到我們這邊。

接到我們軍艦的時候,其中一側放下繩梯,讓他們爬到上面來,我們在上面伸出手把他扶上來。那對於那些行動比較不便的朋友,就需要較多人幫忙把他帶上來。 

當初比較年輕嘛,中南半島的越南難民也是第一次接觸。我印象中當初人數頗多(按:71人),而且年紀講起來,老的少的都有。有的可能7、8歲、十幾歲。壯年的也有。比我們當初服兵役年紀還要大的、還有年紀更大的40、50歲的也都有。

我們利用這趟任務也有機會利用小艇到太平島上去走一走,看看太平島到底是怎麼樣的狀況。我印象中下去走一圈用不到半個小時。


李秉直攝,1979/09,南沙太平島。

▋兩姐妹

我們在軍艦裡面的生活,也是需要處理我們本來要作的事情。但突然間擠進70多個人,要吃、要睡、要住,除了空間會比較狹小之外,在生活上也難免會跟他們有互動。如果沒有其它事情,他們也會到甲板或是在船艙裡跟大家互動。那算是很特別的經歷。

在回航期間,我們很關注年紀比我們小的十幾歲的小孩子。經常在一起聊天的大概有7、8位,其中有2位的名字到現在我都還記得。這2位可能是姐妹,長得挺像的,名字也很好記,一個叫作Fu Lan,一個叫作Lan Fu(按:音譯),類似是這樣的名字。我們會買飲料請她們一起喝。航行途中當太陽西下或甲板曬不到太陽但還有天光的時候,我們會在後面聊天或唱歌。

那個時候,他們給我們的感覺就不像難民了。可能是船上有人照顧,也可能跟他們在太平島上的生活感覺是不一樣的。唱歌的時候他們會有笑容會有笑聲,其實是滿快樂的回憶。 

回程就比去程快很多了。我記不得精確是幾天,但如果去程是4、5天,回程大概是1、2天,就到了澎湖。

▋A small island? How small?

還在船上時,小孩子會問:「你們要把我們送去哪裡?」當然當初的溝通就是肢體語言,簡單的英文。我們那時跟他們說,要把你們送到Penghu(澎湖)。他們接著會問那澎湖是什麼地方,我們就說它是台灣的一個離島,一個small island(小島)。 

當時她聽了有種失落的感覺,接著就問「how small?」,我想她可能誤會了,於是解釋:「no, no……not that small……」。因為事實上,澎湖當然也不是像太平島那麼小。

當我們慢慢接近馬公港,澎湖就要到了。那時候有一個讓我感動的情景:前一天晚上還快快樂樂唱歌的小女孩,當她看到馬公的輪廓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的時候,我看到她手上拿著紙巾,眼睛裡有一些淚。

但我可能永遠沒辦法進到一個人的心裡去了解她的想法了。事後回想,她也許是覺得我們軍艦只是一個過渡,但是她不曉得她到那邊接下來是會待多久。可能不到1、2年,她或許比較幸運,有親友在國外,政府會安排把他們送過去。如果不是的話,說不定她未來的一生就是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度過。

相信他們離開戰亂的故鄉,也會有很多比較深的感觸吧。我們那時候20幾歲,也不是說年紀特別大,但是那些情景對我們來講,都是一些很久沒想、但只要是再回想起的時候就是會讓人家有一些「嗯……」的感覺。你知道我的意思。 

(李秉直先生2016年2月17日口述於台南李宅。提問、逐字稿、整稿、撰文:劉吉雄)

澎湖越南難民營臉書:http://bit.ly/boatpeople_penghu

例外之地v1.0:http://bit.ly/place-of-exception-v1

難民船上的人系列文章:http://opinion.cw.com.tw/blog/keyword/98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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