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明輝:賣台的模式有三種

2015/11/16

天下資料,劉國泰攝影。

第一種是在兩岸關係上犧牲台灣的政治自主性,第二種是為了美國的利益而出賣台灣人,第三種是為了頂尖1%富人及其附庸(財閥和高階管理人)的利益而出賣其他90%台灣人(中小企業與所有受薪階級)──最後一者才是我們過去三十年來最主要的痛苦根源。

過去二十年來,藍綠政府刻意壓低能源與農產品價格,以利於資方壓低工資,將經濟發展的果實向上集中到1%富人及其附庸手裡。接著又縱容股市與房市的各種不當與不法炒作,使得財富進一步向上集中,甚至讓居住權變成世襲。最後,將富人稅負降到遠低國際標準,讓1%富人靠市場瑕疵(資訊不對稱、不完全競爭、不公平貿易、官商勾結等)而積聚的財富得以世襲。結果,全民苦心所創造的經濟成長幾乎盡歸1%富人及其附庸之手,而經濟發展所帶來的負面效應(外部性)卻由全民吸收──全台山林、河川、沿海的環境破壞,越來越嚴重的PM2.5 與各種黑心食品,以及凋零殘破的農村(我們原來的故鄉)。

此外,為了成全美國的利益,我們花鉅資購買不適用或(且)過時的武器,吃有問題的美牛和美豬,被迫進口基改大豆來給人吃,在加入WTO的過程中對美國予取予求,在代工產業的模式裡輸出血汗輸入污染,心甘情願地成為美國的經濟殖民地。

第一種賣台模式確實是應該被譴責,但是1949年以後從來沒有真正地發生過。過去二十年來真正讓台灣人痛苦不堪的實際上是後面兩種賣台模式,為什麼它們卻鮮少受到監督和譴責?難道後面這兩種賣台模式真的比第一種賣台模式更無所謂嗎? 

世襲資本與民主

過去二十年來,台灣最有錢5%的所得與最貧窮5%所得之比在急劇地惡化,從1998年的22倍,暴增為2007年的62倍,然後再惡化為2011年的96.56倍。2013年時5%首富拿走全台所得的25%,比2000年多出4%

一個社會如果像台灣這樣,讓財富越來越集中於頂層5%的富人,讓居住權與財富變成世襲,它到底是比較像「民主社會」,還是比較像封建社會? 

皮凱迪(Thomas Piketty)把這樣的的社會稱為「世襲資本主義」(patrimonial capitalism),並且把它跟巴爾札克名著《高老頭》裡的封建社會相提並論。這個故事的背景是1819年,拿破崙建立的法蘭西第一帝國剛在1814年結束,將政權交給復辟的波旁王朝。故事裡的男主角哈斯提涅(Rastignac)面對著兩難的抉擇:如果憑一己之長唸完法律系,並辛苦地累積十年的資歷,他有機會成為傑出的檢察官,但一輩子都只能靠平庸的薪水過活;如果去追求一位富家女,並刻意製造決鬥來殺死她的哥哥,就可以得到龐大的遺產,立即享受數十倍於檢察官、名律師的收入。原本樸實而充滿正義感的哈斯提涅,在兩種方案的強烈對比下,終於向財富低頭而放棄原來的理想。

對於少數有能力擠身「新權貴」的人而言,今天的台灣當然比波旁王朝復辟的時候更讓人滿意,但是他們畢竟只佔台灣人口的不到5%。對於另外90%以上靠薪水過活的軍公教與工農大眾而言,要靠微薄的薪水去買一棟房子是越來越遙遠的夢想,就算買到房子也很難再存下養老的錢,一但罹患慢性病而無法料理個人生活或需要長期醫療時,就算賣了房子也不見得能保住淒涼的晚年。對於這些90%的人(我們)而言,今天的台灣社會確實比復辟的波旁王朝更容易生活,但卻可能還遠比1819年的封建社會更不公平。

你說,這樣的社會制度算不算是在出賣台灣的未來?

服貿、貨貿與TPP:到底哪裡不同?

有些深綠的人把服貿與貨貿狹義地解釋成「犧牲台灣的獨立性,向統派的一中靠攏」;而TPP則是「台灣必須走出去,擁抱全世界」。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搜尋一下網路上關於ECFA與FTA的專業論述,你會發現主流的論述是這樣的:台灣的競爭力輸給韓國是因為FTA簽太少,而目前簽訂FTA的最大困難是中共阻撓,因此推動ECFA是廣泛推動FTA以便盡速扭轉台韓貿易劣勢的必要手段。所以,服貿與貨貿跟TPP一樣地是FTA的一環,最主要考量是國際貿易與經濟利益,而非兩岸政治。假如真的是這樣,民進黨如何能跳出這個羅網?

另一個更該認真追問的問題是:服貿、貨貿、TPP跟其他FTA的目的,是「全民共享」的經濟利益(inclusive development),還是犧牲90%台灣人(我們)的利益來成全頂層10%人(他們)的利益(patrimonial capitalism)?

促進貿易不必然是「犧牲我們來成全他們」,促進貿易是有機會讓全民獲益,前提是必須要有完整的配套:貿易協定的內容要盡量兼顧各種產業的發展機會,對於受害的產業和員工要協助他們轉型或轉業,而通過合理稅負與福利制度進行財富重分配則是確保「利益均霑」的最後手段。

但是過去藍綠政府卻從來不曾有過上述確保「利益均霑」的配套辦法,所以結果是只有富人經濟和受害者,而沒有全民經濟。

服貿爭議期間,可能的受害者一一跳出來抗議,通通都是中小企業的老闆和受薪階級。藍委曾經氣得在電視上大罵官員:「你們只會說『利大於弊』,現在受害的產業通通都跳出來了,你們為什麼還是說不清楚到底誰得利!」我們很難確知事實的真相,但是普通常識告訴我們:可以打電話給行政院長的企業一定會得利,受害的一定是那些沒辦法打電話給行政院長的企業。

再從媒體若隱若顯的報導與暗示來看,服貿與貨貿背後真正的推動力量乃是特定的企業與財團,他們關心的是企業的利益而非兩岸的政治關係;而且,這些企業與財團有藍有綠,其中絕大多數同時也是 TPP和各種FTA的背後推動者。

那麼,服貿與貨貿到底是第一種賣台模式?還是第三種?而ECFA和TPP在本質上真的有明顯的差異嗎?它們不都是犧牲我們(90%台灣人)的利益來成全他們(頂層10%人)的利益嗎?

市場經濟與民主

如果蔡英文、朱立倫和馬英九團隊的腦袋裡都只有捍衛富人經濟的「新自由主義」和「向地滴流經濟學」,而不關心其他90%的台灣人,他們賣台的機率會有明顯的差別嗎?假如蔡英文跟財閥關係不亞於朱立倫和馬英九,她賣台的機率會輸給朱立倫和馬英九嗎? 

認真想想這個可能性,然後問問自己:為什麼我們耗費那麼多力氣在「只聞樓梯響」的第一種賣台模式,卻對猖獗橫行的第三種賣台模式視若無睹?

也許是因為我們誤信「貧富差距是必要之惡」、「貧富差距有助於經濟成長」,或者海耶克和芝加哥學派戮力推銷的「市場經濟=民主政治」。

市場經濟真的等於民主政治嗎?在符合主流經濟學假設的理想市場機制下,資訊完全透明且被充分利用,市場是公平的完全競爭,則每一個人的所得會等於他對社會的貢獻。這也許不盡然符合啟蒙運動時期對民主政治的期待,但很可能已經是現實上最完美的世界了。

問題是,現實世界裡的市場機制跟經濟學理論的描述差距太大,大到我們根本不該用經濟學的理論來捍衛現實世界裡的市場機制。

就以股神巴菲特的價值投資法為例吧,你可以依照他的六項法則去投資,卻不一定會賺錢,因為他擁有的資訊量遠遠超過你所能擁有的──他不只是靠價值投資理論賺錢,他更仰賴資訊不對稱;而這資訊不對稱的關鍵,就在於他有遠比你更龐大的資金可以用來匯整各種資訊。這場遊戲的實際規則是這樣的:資本的不對稱造成資訊不對稱,資訊不對稱造成獲利不對稱,獲利不對稱擴大資本的不對稱,如此循環下去使得「富者越富而貧者恆貧」──最底層的人例外,他們會因為物價越來越高,而不時處於「貧者越貧」的悲慘境遇。

在這樣的現實世界裡,一個人所獲得的報酬跟他所擁有的資本高度相關,而跟他對社會的貢獻低度相關,所以連巴菲特自己都感到不平。在2010年寫給《財富》雜誌的信裡他提到

在我所處身的經濟體裡,戰場上搶救許多人命的報償是一枚勳章,偉大的教師得到的是家長的感謝函,對於有能力發現證券價值被錯估的人則給予數十億的賞金。

這樣的社會不是跟高老頭所處的社會一樣地扭曲人性與價值嗎?這樣的社會真的符合民主政治的精神嗎? 

奴隸制、封建制與民主制

政治的起源是灌溉,在領袖的號召下集聚眾人之力,開鑿灌溉溝渠來提升耕地產量,創造額外的公共福祉。而政治體系的差異,是取決於分配的方式和機制。在原始的民主、共產或開明專制裡,每個人所分配到的大致上正比於個人的付出與貢獻;在奴隸制度裡,有些人除了溫飽之外別無長物;而封建制度則是由少數人(譬如貴族會議)來決定收穫的分配,每個人所分配到的正比於他跟決策階層的關係遠近。

就台灣的現況而言,有不少人的所得接近古希臘的奴隸,只能溫飽而別無長物,晚年生病時有機會比古希臘的奴隸更得不到照顧。至於其他人的所得分配,比較像是封建社會(所得正比於跟決策者的關係遠近),或者施行農奴制度的封建社會,而不像是民主社會(所得正比於他對社會的付出與貢獻)。

就「開明專制」這個詞的精神而言,它意味著重要的是分配的方式是否公平,誰來決定如何分配則是次要的問題。也就是說,經濟上的平等遠比決策權的平等更重要。

其實,自古以來的剝削都是以經濟上的剝削為首要目的,對身體的控制以及對自由意志的剝奪,都是達成剝奪經濟權的手段,而不是主要的目的。

因此,歐巴馬在紀念「進軍華盛頓五十周」時指出,必須落實經濟上的平等,才算是完成金恩博士的偉大夢想。的確,如果黑人可以跟白人坐同一張餐桌,卻買不起白人在享受的美食,那樣的種族平等能有什麼實質意義?

在目前的社會裡,由於現實世界裡市場機制的諸般缺陷,所得的差異不僅跟天賦有關,更加跟他所擁有的資本和人脈密切相關。這樣的社會,與其說是民主社會,不如說是封建社會。

對於90%的台灣人而言,尤其是對於底層近乎奴隸的人而言,經濟上的剝削真的會比中共的軍事威脅和恫赫更應該忍受嗎?經濟上的賣台真的比政治上的賣台更不需要被監督與反抗嗎?

跨出統獨與藍綠,才能看見是非與黑白

自從2008年的金融風暴之後,全世界紛紛響應「佔領華爾街運動」,展開「1% vs 99%」的階級抗爭,到處可以看到「We are the 99%」的標語。

然而台灣人卻似乎只看見「統獨藍綠」,而看不見「是非黑白」,也看不見自己朝夕相處的內部「敵人」。

當深綠群眾大肆抨擊18%,而藍營群眾抨擊老農年金時,似乎沒有人在認真想:18%被砍掉的部份是被用來改善勞工的退撫條件,還是被用來為富人減稅?老農年金如果被砍,是會用來改善農業的經營環境與年輕人的就業機會?還是會被用來加添10%富人的收入?

一個英國的學者為了研究「佔領華爾街運動」對台灣的影響而來訪問我,他十分不解地問我:「為什麼全世界99%的人都團結起來對抗1%的剝削,你們卻是底層的軍公教在跟底層的工農互毆,而讓頂層的富人漁翁得利?」

我知道問題在於許多學者和NGO團體都只看得見統獨而看不見是非,只在乎藍綠而不在乎黑白,因而誤導了藍綠的群眾和熱血青年。

太陽花學運期間,當我聽到年輕學子慷慨激昂地把服貿當成統獨問題在批判時,心裡很悲哀。真正讓他們失去未來的,是國內的財閥與官商勾結,他們卻看不見自己身邊的豺狼虎豹,也從來沒有認真地問過一個問題:民進黨是跟1%的財閥站在一起?還是跟90%的台灣人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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