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來,1984年奧運東德代表隊的薇特(Katarina Witt),可能是我少年時期第一個金髮碧眼的偶像。當然在那個時候,身邊朋友喜歡的多半是菲比.凱茨(Phoebe Cates)、布魯克.雪德絲(Brooke Shields),或是珍妮佛.康納莉(Jennifer Connelly)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這位來自共產國家的花式溜冰女將,是我最常在報紙上搜尋的身影。
而薇特也不客氣地佔據了許多版面,1984年在薩拉耶佛,1988年在卡爾加里,她兩度拿下奧運金牌。此外,在1983到1988年間,她拿過4次世界冠軍,蟬聯6屆歐洲錦標賽后座。許多人認為薇特是史上最成功的花式溜冰選手,我想,絕對是實至名歸的。
退休以後,薇特拍過一些電影跟電視影集,不過最成功的演出,應該是擔任1998年成人雜誌花花公子的封面女郎。32歲的她,讓當期的雜誌被搶購一空,是花花公子史上除了有瑪莉蓮.夢露的創刊號以外,僅有的完售紀錄。我到那個時候才發現,原來她並不是專屬於自己的偶像,其實,大家想的都差不多啊。
薇特原本有機會可以連續拿下5次世界花式溜冰冠軍,可是在1986年,她輸給美國選手戴比.湯瑪斯(Debi Thomas)。當年戴比19歲,比薇特還年輕兩歲,倆人是截然不同的選手:戴比來自崇尚自由的美國,薇特來自於世隔絕的東德;戴比除了溜冰以外,同時還在學校念書,是名校史丹福大學醫學院的預科學生;薇特從小開始,就被選進體育天才特訓學校,東德國家安全局擔心她逃跑,對她嚴密監控,德國統一以後,竟然發現共產時代監控她的報告,總共超過3,000頁;薇特是倘若希特勒再世,最欣賞的白種盎格魯撒克遜女生,而戴比,是非裔美國人。
卡門與卡門
兩個人在1988年卡爾加里奧運的對決,是冬奧史上最著名的戰役之一。想要搶下第二面金牌的薇特,面對曾經擊敗她的戴比,這場競賽,不只是正值溜冰生涯顛峰女將的瑜亮之爭,更是民主與集權、自由與鐵幕的對決。比賽的緊張已經像是一觸即發的弓弦,兩人出場音樂的選擇,更是讓賽場充滿話題性。首位出場的上屆奧運冠軍薇特,選擇的是19世紀法國作曲家比才的卡門(Carman),她低胸的性感舞衣,配上冶豔的動作,把歌劇裡火辣的吉普賽女郎卡門活靈活現搬上溜冰場;而比賽裡最後一位上場的是美國女將戴比,她選的歌曲,也剛好,是同一首曲子。
「卡門的對決」,是後來大家給這場戰役的名稱。不過,結果兩個人的成績有不小的差異,戴比不但輸給拿到金牌的薇特,連銀牌都讓給地主加拿大的選手,最後只拿到奧運的銅牌。
雖然如此,奧運後的人生,戴比卻比薇特精彩得多。儘管薇特有政府獎賞的名車豪宅,柏林圍牆倒下以後,卻多半只能扮演花瓶的角色。不管是螢幕與雜誌上的曝光,或是後來替德國爭取奧運主辦權,都只是持續消費昔日的知名度而已。戴比繼續在史丹福的學業,1991年拿到工程學的學士,6年後從西北大學的醫學院畢業,成為外科醫生。她跟在體育界聞名的律師結婚,有眾人稱羨的家庭生活,她的兒子承繼父母共有的運動細胞,是名校柏克萊加大足球校隊的選手。
很完美的故事吧:在自由環境裡成長的非裔美國奧運選手,把運動場上爭取排名的毅力帶進人生,她不斷積極上進,連醫學院的證書都不能滿足求知的渴望,從西北大學畢業後,她持續在醫院進修骨科的手術,朝向成為外科權威的目標邁進。她把比賽裡持續修正自己錯誤、追求完美的個性用在職場上,希望讓自己服務的醫院變得更好。戴比曾經是全球頂尖的運動員,對於身體的了解,尤其是運動選手的身體,比一般醫生更深入很多。世界上,能夠有如此背景的人,真的是屈指可數,而這一切,當然要歸功於她不斷的努力,還有超人的意志力。
故事的演進,卻一點也不完美。
昔日明星的今天
戴比再度受到眾人的矚目,是因為去年電視女王歐普拉做的專題報導,節目追蹤到現居維吉尼亞州南邊山區的她,因為酗酒、躁鬱症,與對男友施暴的案件,已經失去醫生的執照。她兩度離婚,每份工作都作不久,現在破產,連房租都繳不起,住在髒亂狹小的貨櫃屋裡……
華盛頓郵報派專門追蹤社會問題與關懷貧民的資深記者去採訪戴比,這段動人的報導,或許勾勒出造成她生活混亂的源頭。她一直追求完美,不管是對自己,或是別人都是一樣,可是在她的眼中,沒有任何人像她一樣聰明,一樣有能力;在工作的醫院,她發現許多她認為一定需要改正的問題,於是不斷與體制頂撞,跟同事發生衝突,結果每份工作都作不久。她想,或許自己開醫院就可以解決問題,可是缺乏商業的經營經驗,又不會處理人際關係,最後把每一分錢都花光,以失敗收場。
曾經如此光輝燦爛,卻是從光明中墜入黑暗的流星。
曾經在報紙的專欄裡寫過奧運選手在人生遭遇的困難:
參加了兩屆奧運的柔道選手莫瑞.威廉斯說。他,跟許多其他的運動員一樣,有著POSD的症候──奧運後症候群,那個後來人生的一切都變得太無聊,太世俗,像是被咒語禁錮一樣的徵狀。這個情況不只是在心理上,從生理上來說,有研究指出運動員的內分泌在積極的訓練下,會讓身體像是持續使用藥物的情況,而在競賽結束之後內分泌減緩,已經上癮的身體卻需要經過一段痛苦的過程才能適應。
還有另外的研究顯示,將近八成的前捷克運動員,在奧運之後開始嚴重的身心疾病,就連非國家強迫贊助的美國運動員,也有四成遭到影響。
這幾段話,放在戴比的身上,竟是殘酷的印證。沒有人真正知道為什麼一位典型的成功人物,現在會住在床虱氾濫的貨櫃屋裡,我想,大家也只能默默祝福她的未來了。
而我們追尋下一個人生高點以前,或是替自己子女設定目標的時候,或許,也可以想想戴比的故事,說不定,在人生裡剛剛好夠用的成功,才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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