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隊的投手羅亞克(Tanner Roark)登上大聯盟剛滿一整年。這一年對他跟球隊來說,都是很大的驚喜。從他開始登板到現在,十八勝八敗,防禦率2.50,WHIP是1.05,球隊在其他Ace級投手都稍微失靈的情況下,目前還能在國聯東區領先,他的表現功不可沒。

快要二十七歲才到大聯盟投球,可以看得出來他並不是一個天才型的球員。事實上,在六年前的選秀會,他到第二十五輪才被德州遊騎兵隊挑中,之前在獨立聯盟初試身手,只投了九點二局就丟了二十五分,被交易到國民隊之後,2011年登上AAA的層級,結果戰績是六勝十七敗…所以說,他目前的表現,真的很令人驚訝。

上個星期的一個早晨,空空蕩蕩的國民隊球場,只有忙著替紅土區灑水的工作人員。羅亞克跟華盛頓郵報的記者坐在球員的休息區,一起在iPad上看自己前一場先發的影片,那是跟隔壁鄰居金鶯隊的對決,比賽的結果是他丟五分輸球。

「我通常會試著儘量投快速直球,一個投手不應該把所有的變化球武器一下子都拿出來,尤其是在第一局的時候。」他說。這是羅亞克生涯首度面對金鶯隊,兩者彼此都很陌生。

首位打者馬卡奇斯上場打擊,看到的卻是連續三個變速球,結果打了一個軟弱滾地球出局。他說搭配的捕手覺得馬卡奇斯這個打席的揮棒太積極,不需要給他直球攻擊的機會。接下來的第二棒,第三棒分別是滾地球跟高飛球接殺,很快的結束了一局上半的攻勢。

「可是投完第一局,我知道今天的狀況不是很好,只能一直提醒自己要儘量保持積極。」「我討厭保送,寧願被安打,全壘打也無所謂。兩壞球沒有好球,或是三壞球一好球的情形,我就是投正中直球去對決,沒有什麼好猜的。」

在這一場比賽,他一共投了六點一局,九十顆球,六十一個好球,二十九個壞球。就這樣,羅亞克跟記者,兩個人一個iPad,一球一球重頭看起,幾個小時的專訪,做出來的是一份長達兩千個字,跨頁的特稿。

在台灣,當下最受矚目的運動明星,應該是陳偉殷跟林書豪,可是對他們如此深度的運動報導,你很可能看不到,因為,現在又回到幾乎沒有台灣體育記者在美國的黑暗期。

八年前,我在中國時報的觀念平台,寫了一篇文章,【二手王建民】。當時各大媒體享受著王建民的光環,卻只有兩家媒體,四名記者跟隨著他比賽,跟「秩序井然的數十個日本媒體隨隊採訪」有很大的差距。「記者從電視轉播能夠得到的報導是管中窺豹的。攝影機不在的地方,美國運動網站沒有報導的地方,新聞就不見了。閱聽人看到的,都是以美國立場對一個外國投手的報導,而台灣眼光的王建民,就在大部分報社主管的精打細算裡消失不見。」

或許是時勢所趨,各大媒體突然對這個環節開始注重,到美國來的體育記者一度暴增。有時候早到球場,遇到特別要抓台灣球迷畫面的記者朋友,還要不好意思地提醒說剛才甲報乙報已經拍過我們了,再拍下去明天每家報紙看起來會都一樣。不過這樣的情形當然是件好事,由於記者眾多,大家都需要專題,除了已經上了檯面的大聯盟球員,不少在小聯盟奮戰的球員也雨露均沾,得到曝光的機會。有福的是讀者跟觀眾,因為這些有廣度跟深度的,能夠讓閱聽人獲得獨特知識的新聞,才真正是新聞。

可是去年球季結束以後,一切又變了。台灣的媒體在一系列成功與失敗的購併後,全部都變成省錢一族。今年,台灣媒體花錢派遣在美國的體育專業記者,人數是:

零。

還好有幾位對體育報導有夢想的記者朋友們,目前在這裡用其他的模式跟少數的媒體有合作的關係,不然真的什麼都沒有了。這些事情以前也說過,專業的文字記者不能到現場,一切用外電綜合報導,跟蹤球員和美國記者的推特跟臉書,定期看看官網與部落格,這些事情,其實不需要記者,每一個球迷都可以做。攝影記者就更不用說了,編輯部決定報導的畫面就直接用各大通訊社提供的就好,於是記者被迫離開最需要他們的戰場。問題是,美國媒體不會特別跟拍陳偉殷...還記得那些跨頁全版的照片,或是隨報附贈的慶功海報嗎?只有台灣自己的記者,可以替讀者抓下那些歷史性的美麗畫面。

你看到的陳偉殷,在很多時候,其實只是二手陳偉殷而已。

剛上大聯盟一年的菜鳥羅亞克,能夠有華盛頓郵報,流通量在美國前五名的報紙,花幾個小時跟一大幅版面做專訪,可是因為語言的隔閡,美國記者們卻不會刻意跟需要翻譯的亞洲投手做深度的溝通。對你我來說重要一百倍的陳偉殷,再帥再認真也只能在美國沉默地投一休四,儘管他目前是大聯盟最多勝的投手之一。

更可怕的是,其實體育只是一切的縮影,台灣海外特派記者的縮減,已經到了近年最嚴重的地步。駐各大都市的記者數量跟幾年前相比,大概只剩下一半。從前可以一組兩人偕同作戰,即時帶給觀眾讀者第一手消息的菁英尖兵,大半都離開新聞的戰場。

因為我們不在乎新聞的品質,或是記者的專業,所以他們逐漸失去舞台;因為儘管我們嘴巴都說不要,眼球跟手指卻很誠實,王建民跟陳偉殷贏球的照片很帥氣,可是低成本的車禍血腥畫面也有高點閱率,很多預算就可以理所當然的省下來;因為媒體主管可以從數據上輕鬆看穿大家的需求,知道我們都愛關心法拉利姐,這種便宜又大碗的新聞就塞滿大家的餐桌。

如果不同意,那麼,請讓你的電視台/報紙/新聞雜誌知道,我們受夠了。

photo credit:Keith Allison (CC BY-SA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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