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媽不在家》,一個29歲新導演的第一部長片。《郊遊》,一個56歲導演的第十部長片,也許也將是最後一部長片。一個正在創作生命意氣風發的起點,以紮紮實實的劇本結構,說出一個當代生活中隨處可見的平凡故事;一個已站在山巔看盡人生風雨,義無反顧地以背離商業體系的形式,探索著電影語言未知的邊境。由李安率領的金馬評審團在金馬獎50周年之際,將最佳劇情片與最佳導演頒給了他們,這是實至名歸的最高榮譽。

《爸媽不在家》由陳哲藝個人的成長經驗取材,描述1990年代末的新加坡,在經濟崩盤的大環境裡,一對父母因忙於工作,請了菲傭來照顧常惹麻煩的頑皮兒子。男孩原本對女傭相當抗拒,甚至刻意找她麻煩,但在朝夕相處後,卻漸漸發展出了可能比與自己母親更深的情感與依賴。男孩的父母則因工作與生活的壓力無處可逃,相處和溝通越來越少,彼此間堆疊出越來越多的秘密。全片故事就在父親、母親、兒子、菲傭四個人物間發生,每個人的困境與別人的困境互相牽連碰撞,在家庭劇的小格局裡,卻發展出宛如《分居風暴》般結構緊密的劇本。陳哲藝初出茅廬卻有大將之風,節奏明快毫不拖泥帶水,全片幾乎沒有一個多餘畫面,該有衝突時絕不手軟地處理得明快犀利,卻又不忘適度留白保留詩意與咀嚼的空間,四個演員都將角色的細膩轉變與爆發時刻表演得極具說服力。以新導演的首部長片來說,這是一部放到全球影壇都足以傲人的作品。

陳哲藝不僅在台灣新電影中擷取養分,就連他來台參加侯孝賢領軍的金馬學院,也是在台灣新電影老將們的調教下練功。而他的首部長片《爸媽不在家》,也的確展現出如此的學習背景,以1500萬台幣的低成本,不需特效地光靠劇本與演員演出,道出一個跨越不同文化都可了解與感動的故事,這些正是當年台灣新電影賴以讓國際影壇驚豔的基本功力。這些同樣的特質,我們也曾在今年另一位獲獎導演蔡明亮身上看到。蔡明亮1984年的編劇作品《小逃犯》,透過一個年輕逃犯闖入一個家庭躲了一天一夜,暴露出一個台北家庭四口成員間的疏離關係。整整29年前的作品,卻與《爸媽不在家》一樣以看似封閉的小格局,見微知著地反映整個時代的都會家庭問題。而那年,陳哲藝才剛出生。

在這29年的時間裡,台灣電影已經經歷了不斷向下探底又終於逐漸復甦的過程。如今《爸媽不在家》彷彿在告訴我們,不論在怎樣的市場裡,在不同類型風潮的來來去去與資金大小的起起落落中,說好一個易懂易感又與社會脈動緊密結合的故事,終究是每個導演必須修練的基本功。

蔡明亮以晦澀難懂的沉默長鏡頭聞名影壇,新片《郊遊》中又更進一步地拋棄傳統敘事,但他並不是一開始就這樣的。他在早期的電視劇作品《海角天涯》、《我的名字叫瑪麗》中,都成功證明了他絕對可以掌握老少咸宜的通俗劇。即使在他的首部長片《青少年哪吒》中,也都仍有較為明確的劇情與表演方式。但你必須先擁有按部就班執行的能力,然後才能懂得怎樣嘗試去丟掉這些束縛與痕跡。沒有誰的成功是一開始就從去蕪存菁開始出發的,曾經苦練功夫的人,才有能力進而追求無招勝有招。今年金馬獎肯定的劇情片與導演看似兩種極端不同的路線,其實卻是藝術創作版圖中同樣不可荒廢的一體兩面。

在金馬獎前夕,許多中港影人與媒體紛紛抵達台北,我驚訝地聽到有位大陸媒體主管胸有成竹地說某某片肯定將得或不得獎,因為「上面已經跟侯孝賢和李安打過招呼了」。許多大陸媒體(甚至包括部份台灣媒體)至今仍不相信台灣的金馬獎沒有分配運作,這對每年努力追求公信力的金馬執委會以及努力以作品證明自己的創作者,實在是莫大的侮辱。陳哲藝與蔡明亮的創作資歷天差地遠,但在金馬獎的競技中,就同樣都只是不可能有能力左右評審決定的兩個導演,也因此他們對於手中的那座金馬會如此激動。蔡明亮在創作之路上再怎樣選擇或忍受孤寂,他仍然不可能不在乎他所選擇作為家鄉的這塊土地對他的肯定。郊遊去得再遠,終究仍要回家。幸好金馬獎在旅人的路途前方點了一盞燈。

瀏覽次數:104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