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士達:殺人一舉──勝者為王的屠殺者正義

2014/06/15

人類史上多次因種族、宗教或政治立場等藉口,而爆發死傷數以萬計的大屠殺,其中有些至今已獲平反,雖然受害者永遠不可能得到應有的補償,但至少正義總算得到聲張。但有些屠殺不僅至今真相未明,施暴者甚至更仍坐享英雄般的待遇。當受害者連企圖說出悲微心聲都已形同奢求,曾入圍奧斯卡最佳紀錄片的《殺人一舉》(The Act of Killing),將焦點轉向了施加暴行的人。人們總希望了解這些殺人屠夫是否真的已完全泯滅人性,才能下得了如此毒手,但《殺人一舉》卻給了觀眾另一個更加讓人不寒而慄的答案:暴力往往來自於獲得准許與甚至得到鼓勵,而只要這些環境繼續餵養,暴力之花便將持續蔓延生長。

1965年,印尼發生被稱為「930事件」的排華大屠殺。當時的印尼總統蘇卡諾政治立場親共,一群軍方將領在美國策動下企圖政變推翻蘇卡諾政權,卻因計畫被識破而流產,政變軍方領袖都被處決。時任陸軍戰略後備部隊司令蘇哈托整軍反擊,成功奪權後進行大規模鎮壓行動,在全國策動「反共大清洗」,估計約有50萬人遭屠殺,其中至少30萬是華人,大量婦女遭到強暴。印尼排華的種族衝突至今從未停止,1998年又再度爆發死亡逾千人的排華事件。

導演歐本海默Joshua Oppenheimer原本想透過走訪1965年那場大屠殺的倖存者,來了解他們如何從血淚記憶中療傷,但因當局施壓而難以著手。他卻在訪問過程中柳暗花明,意外發現了其他更具戲劇張力的主角。當年行刑隊隊長安華(Anwar Congo),隻手屠殺上千人,從原本只是戲院黃牛的流氓,搖身成為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至今不僅從未獲得任何起訴與審判,甚至仍被奉為國家英雄,在頤養天年的優渥生活裡,對自己當年的豐功偉業深感自豪。

導演奧本海默請安華和他的同伴赫曼自導自演,重現他們當年審問和行刑的情況。安華與赫曼原本就嚮往成為電影明星,竟剛好藉此一圓星夢,全心投入拍攝作業。他們年輕時就從好萊塢那些黑幫電影中,得到殺人方式的靈感,如今更將黑幫、西部、歌舞等類型元素都加入其中,玩得不亦樂乎。紀錄片也因此成了安華這部殺戮生涯回憶電影的拍攝幕後紀實,卻萬萬沒想到,透過這樣一個拍攝電影的形式,竟捕捉到了以傳統紀錄片方式決不可能拍到的震撼內容。

安華到當年屠殺地點口沫橫飛地親自示範,如何以各種方式迅速而大量地殺害共匪、華人或其他隨便因任何理由而慘遭毒手的人,因殺人數量太過龐大,血流成河難以處理,他甚至自己發展出鐵絲繞頸的處決手法,既快速有效又可加速屍體處理流程。他顯然對此發明深感驕傲,說著說著便在現場怡然自得地跳起了恰恰,旁邊的隨從看著這個穿著優雅翩然起舞的男子,也笑著說:「他是個快樂的人。」

從這句看似平淡卻恐怖到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話開始,片中一切有關安華與他的殺戮同黨的一切,都在挑戰且顛覆著多數觀眾對於道德正義與善惡果報的認知。觀眾或許會想:安華他們為何要接受這樣的拍攝計畫,來自爆自己曾經幹過的恐怖勾當?但正因他們至今從不覺得自己所作有什麼不對,也從不擔心會因此受到審判等後果,他們對於張揚那些屠殺歷史是毫無所懼的。安華在受訪時雖曾一度坦承,也曾在午夜夢迴時對於隻手製造那麼多陰魂感到不安,但這所謂的良心事實上並不足以抵擋整個外界對他的行為的背書。他至今仍走到哪裡都是印尼社會金字塔的頂端,歷史的結果定義了過程:他做的顯然是對的。勝者為王是現實世界的真理。

許多安華的屠殺共犯,也都紛紛在片中露臉,毫不保留地暢談當年如何共襄盛舉這場「歷史盛事」。一名報社老闆談到他當年如何以報社為基地,成為搜捕罪犯羅織罪名的大本營。一名記者故作驚訝地說,他在同一間公司裡上班竟對此毫無所知,記者立刻遭到吐槽,被嘲笑說「從老闆到鄰居都知道你怎麼可能不知道」,記者臉上難堪的神情說明了:他當然知道,只是直至如今他仍不具有可以說出真相的身分。這個國家的話語權只被掌握在少數特權階級手中,而這其中並不包括媒體記者。

在一場重現現場審判罪犯的戲中,一名即將扮演罪犯的演員,在拍攝前故作開心地跟這些劊子手分享往事,談到當年他的繼父也是被抓走處決。他是那麼用力地嘻皮笑臉,彷彿故意要解釋這一切都已是過眼雲煙。但當他隨後開始演出,卻在被刑求審訊的過程中當場崩潰痛哭,那張涕泗縱橫的臉完全說明了他深藏心中的恐懼。而他的恐懼絕非空穴來風,因為當現場正在演練刑求他的方式時,旁邊竟有人說:「反正我們也可以真的把他殺了。」

隨著傳統紀錄片的定義逐漸被拓展與模糊界線,創作者近年愈發傾向探索主動介入事件的拍攝方式,所謂紀錄片道德的爭議也如影隨形。《殺人一舉》當然屬於非傳統定義的那一路,導演以拍攝電影的戲中戲架構,引導安華等被攝者展現出原本可能不會自動表現出的行為,但當片中所要企圖捕捉的是如此令人髮指的罪行真相,形式與手段是否就可以避開原本可能導致的爭議而獲得合理化呢?但不可否認的是,安華等人在這個導演設計的局中,賣力重現當年作為,竟讓相隔近50年的一場屠殺,被留下了由主角親自演出的歷史見證。

如果殺人可以逍遙法外不需擔心遭到制裁,已經是足以讓人不寒而慄的事實,片中安華的另一段插曲,可能更讓人毛骨悚然。安華在拍攝作業中不時會在家觀看已拍攝的片段,欣賞自己的演出是否精采,他看得滿意不已,竟把兩個年幼孫子也抱來坐在自己膝上,叫他們也看看當年祖父的傲人事蹟。屠殺暴力的合理性與正當性,在有權大聲說話的人的口中被建構,他們並且持續透過媒體掌控歷史的型塑,並上演自以為是一廂情願的和解。勝者為王的邏輯所帶來的,是勝者恆勝的傳承與輪迴。

《殺人一舉》將在「府中15六月主題影展」放映,請參考影展官網影展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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