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體識讀

諸神的黃昏──自媒體記者的逆襲

德國波昂第八屆國際媒體論壇現場。 德國波昂第八屆國際媒體論壇現場。 圖片來源:李雪莉攝。

日前參加了德國波昂第八屆的國際媒體論壇,這場盛會讓三千名記者、學者、智庫研究者聚在一起,也讓我目睹盛會的背後,全球主流媒體對於數位時代的焦慮。

現場會議網路直播,大會隨時捎來推特上遠在南美、中亞網民同步的留言。主辦單位德國之聲也同時宣佈旗下英文電視台的開播,節目裡還看得出廣播人、文字人面對鏡頭的靦覥生澀。三天密集的會議裡,共推出了三十五個工作坊,最熱門的三個就是「跨媒介世代」、「怎麼激發觀眾」與「調查報導」。

所有人心裡都有譜,我們正遭遇古騰堡印刷革命後,科技、行動、網路社群對媒體諸神的空前挑戰。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現場十位記者裡就有三位,介紹自己是freelancer。他們的名片上印著自己的名字、網站、臉書。這群人的面貌與我十年前在美國、加拿大短期或長期的記者訓練所遇到的很不同,他們多半不隸屬特定組織,他們很自由,他們屬於自己。他們很難被命名或定義,你可以稱他們為自媒體、自由撰稿人或自由記者。

這群為數不少的自由記者,多半三十歲上下,青春無敵,出生在1980到2000年間,被稱為千禧世代。千禧世代的自由記者,也與前幾個世代的記者明顯不同。

就在搭了十六個小時飛機,下塌旅館那刻,和我搭同個大巴下車的越南記者維達和來自愛沙尼亞的伊芙,還未自我介紹,便叫出彼此的名字、熱烈討論未來三天的工作計劃。他們都是自由記者,早在來波昂前,已在網路上認識、串連。

維達或伊芙這群自由記者們的交織,是透過一個名為「歐洲青年社」(European Youth Press)的網絡認識的,這個組織專門培力年輕記者,並報導國際型活動。

組織的負責人之一德米崔來自摩爾多瓦共和國(Republic of Moldova),一個位在烏克蘭與羅馬尼亞間的前蘇聯國家。他的的名片上印著Network of Young Media Makers,年輕、自造、媒體、網絡,說明了這群自由新聞工作者的特質。

這次的國際媒體論壇,德米崔就在網上召募,結果從四百多位報名者,徵選出十位來自巴西、波蘭、伊朗、柬普寨等地的年輕新聞工作者,由德國之聲贊助參加。我在早餐時,看著他為這群臨時集結的跨國記者們,進行team building;也見著他們以三天時間完成一份三十頁的新聞雜誌,團隊井然有序,有攝影、文字、編輯,還有一位來自法國的視覺設計專家。

十幾年前的我很難想像這樣的場景,這種跨國團隊串連可能在廣告界、娛樂界、電影界行之有年,但沒想到已悄悄吹到記者這一行,大夥兒們跟來自各地的人共同完成報導。如今,科技和全球化讓一切變得不同,這些不喜歡組織僚氣、討厭千篇一律報導、喜歡串連和說故事的千禧世代,選擇了自由。 

除了世代間選擇的差異,大型組織的獲利銳減、經營風險增加,則是自由記者蓬勃出現的另一個結構因素。

私營的媒體如今大幅縮減特派員,許多人「被迫」成為自由記者。一位英國媒體集團的東京特派告訴我,現在除了中國,多數地方的特派員都在縮減,像在東京,外國媒體大幅縮編,只選擇和獨立撰稿人合作。

那麼,BBC、DW這些老字號、代表國家門面的廣電集團好些嗎?

我遇到一位原本為歐洲一家國營廣播電台工作的印度記者塔絲,兩年前她工作的地方被政府砍了八成預算,塔絲被解僱;接著,她到了南蘇丹,一個內戰不斷的國度,為美國政府訓練當地的廣播記者。光是她們的大團隊裡,就有八個人是先前BBC解僱的記者。

被裁員後的記者,有國際化能力的,就到處遷徏,沒能力的,轉業或低薪求職。塔絲遠赴戰區工作,雖然領著每個月五、六千美元不差的薪水,但那兒有宵禁,十點後就不能隨意來去。這群記者吃、住、健身都在旅館裡,塔絲是少數擦著指甲油、上妝、有些社交生活的人,面對這個不得不的選擇,她苦中作樂。

是的,未來可預見的三、五年,全球的新聞業,會有更多更多被迫出走的資深記者。(就在落筆的此刻,BBC宣佈將裁撤千人,因為後年它們將減少一億五千萬英鎊補助,而電視觀眾也不斷流失中)。

不論被迫離開組織的資深記者,或前仆後繼心嚮往之的千禧記者,都揭示了諸神黃昏的來臨。

真誠在哪裡?

我在這個會場裡,感受千禧自由記者的想法──他們不再信仰大媒體大組織的光環、他們擅長使用並追求新科技、他們熱愛彼此串連,更重要的關鍵,是他們擺脫權威,強調新聞要做得「真誠」。

「真誠」不只是態度上,更是行動上的,報導時重視對受訪者和讀者的感受、強調親臨現場、帶回真正的感受。 

在會議裡一場名為「流血才有頭條」的座談,奈及利亞記者起身對國際媒體說了一個小故事:「上半年奈及利亞舉辦總統大選,一位瑞典記者為了報導,在這裡訂了兩天飯店,到現場沒看到血腥,覺得沒新聞,就離開了。」

另一位來自埃及的記者則描述,阿拉伯之春發生時,國際媒體守在首都開羅數周,但始終沒有主流記者到開羅之外,到偏僻的地方看看,那裡有很多文化和政治上保守的穆斯林。

他們的言下之意是,西方媒體不清楚當地脈絡,總是佯裝權威,想好了角度,沾醬油式地進入現場。聽這些來自非洲、中東的記者們輪番質問主流媒體:難道你們不能拋棄對性感題目、衝突內容、死傷驚人數字的執迷,更真誠關心,更持續關注嗎?

在現場,感受到的是那股自媒體、地方媒體、新世代對於傳統新聞室操作的失望,但也同時強烈感覺到另一方的無助。

我想,絕不是傳統媒體偷懶,他們可是在數十年新聞戰中累積了許多勳章,持續地為好新聞戰鬥著。

只是,面對一個全新、開放、快速連結、行動科技化的年輕觀眾,習慣權威、壟斷、競爭、賺大錢的傳統媒體,不論西方或東方,都失語了,想像力侷限了。

他們的想像,多半限縮在更多工的記者、更省錢的報導、更快但看不出差異的新聞。

例如,減少「飛」人到第一線報導,和第一線記者討價還價式的要求點閱和截稿時間、要求人人無差異地限時發幾篇即時新聞、要求小編要以煽動的標題把人勾進來。這樣的情況不只在台灣,全世界的媒體都是如此。就連BBC國際媒體部負責評論與數位的總監波特(Richard Porter)都在現場表示,「我們如今最大的挑戰,是觀眾不會只看了標題,就離開。」

這就是主流記者的危機,浮光掠影而輕忽讀者的智慧;這也是自由記者的逆襲,由於亳無組織的庇蔭,他們有的就是信仰、努力與實力,不論他們是否符合客觀平衡的傳統新聞標準,他們選擇進入現場、長期關注某些議題,他們是記者也像是運動者,他們將生命攪和在裡面。

大媒體裁員的同時,能否與地方媒體和自媒體合作分工,持續深入前線?大媒體能否讓活在數位浪潮下的千禧世代,進入管理階層,刺激世代對話?大媒體能否善用科技、時尚、美術的人才,視覺化呈現出來?大媒體又能否接納新讀者和社群直接不留情面的建議,而不會轉過頭去?而大媒體能否持續投注資源,做出好新聞和調查報導?(會議裡,有人提出北歐國家目前在進行的「建設性新聞」;也有如墨西哥的一群記者所架設的調查網站,Mexicaoleaks

數位浪潮下的媒體衝擊才開始,眼前沒有偏安的避風港,也沒有解決問題的魔術子彈。但自由記者的逆襲已告訴我們,被虛幻的點閱和標題綁架的媒體諸神,新聞的「真誠」將是讀者們嚴格檢視的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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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雪莉,從台北流浪到北京與香港,從文字玩到影像。關注台灣與中國關係的變化、台灣青年生存狀態、不平等時代下的教育出路。現任《天下》副總編輯兼影視中心總製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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