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栗縣苑裡鎮的居民因反對不當的風力發電興建案而北上抗議,在能源局前絕食至今已近300小時。看到這裡,或許不明就裡的讀者會覺得,又是一個「抗拒變遷」的案例?至少在表面上,相對於以改革為名的發展,及其強勁的驅動力,某些特定類型的社會運動的訴求是保留和存續,甚至在許多人的心目中留下傳統、前現代、落伍以及「為反對而反對」的印象。

而在反核潮流方興未艾的此時,「反反核」人士的一種質疑(且先不管此種質疑在現實上是否為有效命題)特別大聲:等到「綠能」(無論是太陽能或風力發電)有辦法有效率地彌補核一到三退役、以及核四不商轉發電,所可能造成的電力短缺和電價上漲,再來反核吧!而介於反核與反反核(乃至於更極端的擁核)光譜兩端的各種立場,所唯一可能形成的共識,必定落在「安全」、「節能減碳」和「電價」三者的平衡之間。無論如何,發展綠能科技或許是現下唯一不會錯的「台灣共識」。那麼,試問苑裡鄉親是來亂的嗎?

首先要釐清的是,他們到底在反對甚麼?細看訴求,他們並非反風力發電、反綠能科技、反環保──其實,在苑裡反瘋車自救會臉書粉絲頁的封面照片上,明寫了「我深愛這片土地,我也反核」。如同苦勞網記者孫窮理的報導:「居民反對風機設置的主要原因是『噪音』,而直接影響噪音的因素,是『距離』」。根據自救會蒐集的資料(美國明尼蘇達州商業部EFP整理的「各國風力發電政策管制與建議」,2011年),國際間風力發電機組設置的安全距離,均達470公尺以上。但是,德商英華威公司的機組預定地,有些離通宵、苑裡的某些聚落甚至還不到200公尺!

那麼,這會造成甚麼後果?苑裡居民以後龍等地居民所患的「風車症」舉證控訴。而這在醫學上確實並非「空穴來風」,我查到一篇今年三月甫刊登於國際知名醫學期刊《喉科學與耳科學》(The Journal of Laryngology & Otology)熱騰騰的回顧性論文,題目就叫〈風車症候群:事實或虛構?〉(‘Wind turbine syndrome’: fact or fiction?)。作者是兩位耳鼻喉頭頸外科和一位神經外科醫師,他們回顧了近十年的相關文獻後發現:確實有證據指出,暴露在風車造成的低頻音波(infrasound)中的人,可能會對耳部引起特定的生理反應,包括耳鳴(tinnitus)、耳痛和眩暈症(vertigo);這與令人不悅的噪音所帶來的壓力也有關連。雖然他們也認為這項議題在醫學上還有一些尚待探索的部分,但光是這些已知的部份,已足可構成苑裡居民捍衛自身健康的理由。所以,如果你也反對把核廢料傾倒在蘭嶼,反對六輕對雲林麥寮人造成的健康風險提升,你應該有同樣的理由關注,而且反對這項開發案。 

確實,這個議題因為包裹在綠能產業的外衣之下而顯得撲朔迷離,但講白了其實還是國家與資本家基於利益的合謀。英華威公司用「補償」和「贊助」的手段試圖籠絡民心,並在環評報告書的「環保措施替代方案」一項寫上:「本計畫使用親環境潔淨無污染風力發電」,而「地點替代方案」則是「附近居民聚落有足夠緩衝距離,整體評估對附近環境影響輕微」。然而,有些居民卻是到了環評通過五年後的去年八月,才在動工的大興土木中知悉這項計畫。國家和資本家憑藉的手段,就是草草通過的環評作為,以及獨斷而排除常民參與的風險溝通不作為。

而橫亙其中的,是兩造的資訊不對等。不僅對苑裡居民如此,絕食三百小時之後的此刻,由於媒體的阻絕和輿論的漠然,全台灣大多數人還是對此事一無所悉──甚至連前述「誤解」的機會都還沒有。於是,能源局旁空曠寥落的絕食現場,就像被風吹得散落一地的花瓣一樣,在孱弱中硬是保持著強健,多麼令人心碎。

如果說,他們是不抱希望的衝撞,窮盡一切方法才下定決心要絕食直至送醫方休(且還不罷休),那麼相對於唐吉珂德的他們,風車就是風力發電機組、能源局和德商英華威了。唐吉珂德是悲劇的。也許,小地方的小老百姓一生要不是默默無聞,也註定只能活得像一場悲劇。但是,風還繼續吹著,風向能夠改變,只要夠多人一起用力吹,我們可以一起成為一台更大的風車,吹走所有不公義,生產改革的巨大能量──像是,詩人羅智成的詩句這麼說:「要像風車或/風力發電機/迎面而來的/空曠/都是你的力量」。

這一時的空曠,需要你我的填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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