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樂生人大團結──虛假的對立,真實的苦難

上週六,千餘人走上街頭,抗議政府強建捷運新莊機廠,造成樂生療養院面臨走山危機,不僅年邁的院民生命受到威脅,僅存的院區建築也裂縫叢起,令人怵目驚心。這個文化部文化資產局定義的「世界遺產潛力點」,在政府眼中彷彿不是一筆可資兌換、該當善加保管的遺產,也無一絲繼承人對先祖的尊重和敬意,反倒像是燙手山芋的身後債權關係。

然而,院民和樂生院儘管逐漸凋零,卻還是展現出強健的生命力,而學生、社運團體和人民的支援更使得抵抗的精神生生不息。確實,自「青年樂生聯盟」和「樂生保留自救會」於2004和2005年相偕成立至今,運動已近十載。因畢業和生計而暫離的學長姊們,和隨後陸續遞補上來的學弟妹們,在運動的週期中已儼然形成一個數代同堂的大家族。

如果說,這九年來的行動經歷了甚麼轉化的歷程,或許「樂青」何欣潔在凱道上說得最為精準:一開始我們想爭取的,不過是過一個平靜安穩的生活,後來才發現政府一直以一個又一個的謊言欺瞞人民。說院民阻礙新莊線通車,說工程安全無虞,精緻的修辭甚至也讓院民自身信心動搖──我們是不是真的妨礙到誰了?就像,從前我們身上的漢生病那樣?實則不然,時間已經證明這是政府精心策劃的陰謀。九年過去了,距離上次凱道集結六年過去了,政黨輪替了,院民又更老了一些。而抵抗還未停歇,因為壓迫的力道沒有稍減。

但是,政府不可能一直騙到永遠。對國家機器暴力的洞察,顯明在樂生運動的基進化(radicalization)上──即或不是行動和運動手段的基進化,也是觀念的基進化,認知的解放、批判力的厚植。在這點上,不僅是運動者本身的「戰力提昇」,也逐漸緩慢但切實地帶動了其他「多數人」的與時俱進。許多人會同意,凱道上最動人的一幕,是樂生家長團以及苦行組成員的告白:身為新莊居民的他們,也曾對院民死活漠不關心,甚至在政府刻意塑造的利益衝突和零和遊戲氛圍下,抱持了極為強烈的敵意。如今,他們反芻了先前被壟斷和遮蔽的完整資訊,發出要與他們的好鄰居「共同生活」的真誠懺言。

從更廣泛的脈絡來看,政府其實是在各種社會議題中反覆操弄一種「假對立」的手法,將本可融洽相處的「少數人」與「多數人」的情感,以及本可分頭並進的「保護」與「開發」的利益對立起來。在樂生中,是樂生院民的人權和樂生院的社會記憶,相對於新莊市民的便利和大台北市的發展。在蘇花高和美麗灣案,是花東的生態環境與經濟發展不可並存。在士林王家,是王家人的無家可歸和都更同意戶的有家歸不得。在華光社區,是違建戶讓台北金融無法像六本木、華爾街那樣扶搖直上;在紹興社區,是違建戶讓台大護理系師生必須忍居危樓。在關廠工人案,是臥軌工人和思鄉心切的乘客的對立。

這樣的指控很快把論述拉到最尖銳的層次,一時捲動了片面卻強力的反動輿論,事過境遷卻對實質問題的解決沒有絲毫幫助──政府在這些事件扮演的角色確實不是trouble-solver,而是trouble-maker。這些謊言有問題的地方,除了明顯的造假,別有居心的挪用和詮釋,也在於政府總是先畫靶(即或是一個多麼虛幻、浮泛的口號)才找理由,而且不跟利益相關人溝通。更深層的問題是,決策過程是從不考慮或尊重歷史脈絡的。在東發議題中,東部人政治經濟條件的劣勢相應於發展不均的歷史脈絡,豈是套用西部的發展模式就能打破「後進者的詛咒」?在違建迫遷議題中,1949年離散者和1960年代城鄉移民相應於住宅供給匱乏和都歸法規不完善的歷史脈絡,今日強硬而冰冷的都市更新政策又豈能一體適用?若非對1990年代關廠潮的歷史視之漠然,又怎能忍心一手輕放落跑的資本家,一手緊抓落魄的工人?

樂生院民受到的,也是相類的待遇。他們最珍貴的青春時光,面對了不人道的污名烙印和強制隔離的監禁生活,好不容易污名得到平反,且漸漸適應了這個他們以殘缺的肢體「一手一腳」打造的新家園,卻必須在他們的暮年再次以肉身對抗國家機器的蠻不講理。Susan Sontag說:「疾病是生命的暗面,是一種更麻煩的公民身分。」他們肉體的病情多少已經穩定,現在患病的卻是不把少數公民當人看的政府,甚至是許多還沒看破政府手腳的多數公民。當少數人得不到多數人的奧援和關心時,虛假的對立終於讓真實的苦難更往前推進一步。再過去就是走山,再過去就是粉身碎骨。

幸而,不是沒有人在乎。當政府壞事作盡,受害者們紛紛團結起來了。因為他們發現,這種以分化取代整體的手段,不僅是對付「一小撮人」的險惡招數,更反映在實質政策規劃中整體性邏輯的闕如。於是,我們沒有兼顧環保的東部發展政策,沒有兼顧歷史的都市規劃政策,沒有兼顧勞工權益的產業升級政策。當然,我們也沒有全面的勞工福利政策和老年健康照護政策。藍綠兩黨,我們只有一個「發展政府」,經濟還是搞不好,但是政府卻把責任推給我們,說我們在扯後腿。我們團結起來,不只是聲援,不只是贊聲。今天為了走山,我們都是樂生人,明天為了強拆,我們也都會是華光人。我們本是一體,因為政府的治理需求而被撕裂。這個傷口已經慢慢復原了,當我們長出更堅韌的社會力時,也將是政府要為它對人民的操弄付出代價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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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生,總自疑是八十年代隕落的幽靈轉世。台大醫學系及社會學系學生,在校五年,前程不明,曾草創地下社團「海島新聞」(2008),組織醫學生成立「醫師勞動條件改革小組」(2011),主編中斷十餘年的前學運刊物《醫訊》(2009),重組官方立案學運社團「勞工社」(2012),也曾在體制內當過學代會副議長(2010),還有對醫學院「楓城利他獎」(2011)扮鬼臉。現任台大勞工社社長,洗心革面,立志妥善培力、思想武裝,不再以成立空殼公司為樂。 曾經錯以為理論對立於歷史、經驗和實踐,從而喜歡平台多於陣地,現已回歸正途,因此這個專欄是自懺,是自我批判,卻也希望能團結受壓迫者,與命運共同鬥爭。目前興趣為政治經濟學、文化社會學、世代研究、八十年代台灣學運史和日本推理小說。猶疑於該在醫院當一名社會學家,或者在社會結構中進行醫師訓練,偶爾心底卻還是希望可以毫不歉疚地在職業欄寫上:詩人/勞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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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生,總自疑是八十年代隕落的幽靈轉世。台大醫學系及社會學系學生,在校五年,前程不明,曾草創地下社團「海島新聞」(2008),組織醫學生成立「醫師勞動條件改革小組」(2011),主編中斷十餘年的前學運刊物《醫訊》(2009),重組官方立案學運社團「勞工社」(2012),也曾在體制內當過學代會副議長(2010),還有對醫學院「楓城利他獎」(2011)扮鬼臉。現任台大勞工社社長,洗心革面,立志妥善培力、思想武裝,不再以成立空殼公司為樂。 曾經錯以為理論對立於歷史、經驗和實踐,從而喜歡平台多於陣地,現已回歸正途,因此這個專欄是自懺,是自我批判,卻也希望能團結受壓迫者,與命運共同鬥爭。目前興趣為政治經濟學、文化社會學、世代研究、八十年代台灣學運史和日本推理小說。猶疑於該在醫院當一名社會學家,或者在社會結構中進行醫師訓練,偶爾心底卻還是希望可以毫不歉疚地在職業欄寫上:詩人/勞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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