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簿子上練習/生澀僵直,發抖的愛/有些少了心,我不敢笑/多了心我也不懂。──劉克襄〈愛〉
去年劉克襄出版了《革命青年──解嚴前的野狼之旅》,是1983-1986年間三本詩集《松鼠班比曹》、《漂鳥的故鄉》、《在測天島》的重新整編,只有極小量的篩除與改動,詩作的寫作時間最早是在1981年。現在看來,可說是八十年代解嚴前一顆躍動的獨異心靈的寫真,而揣摩詩人當年寫作的心情,或者更近於苦惱、震顫的分泌,因為詩裡他總是「抽煙回想這塵世/然後,我想睡眠」(〈山音〉)、「閉門關門,不食不語/藉著這樣來疲倦,屏除憂思/我想睡眠」(〈重覆〉)。詩裡不一定說出憂思、失眠的緣由,可是從書名特別標出「革命」、「解嚴」,可以測得震央就是那枚時代的苦核:壓抑已經這麼久了,將要解放了嗎?活在控制與謊言裡這麼久了,自由還是可能的嗎?
《革命青年》裡有幾個抒寫的重點。一是從山水中映照苦惱的自我:「水源是個問題,思維也是/我沿山徑上下,觀察流水奇岩/瞭解個人的形象,不安與希望」(〈卜居〉)。二是成人化、社會化帶來的斲傷,從「紅紅綠綠,兇猛活潑」的小魚變成了「越來越溫順/牙存兩三顆/身上也剩黑白的顏色」的大魚(〈圖畫〉)。三是理想的無力與消弭,比如〈革命青年〉一詩寫的,家族內有過政治創傷、曾參與地下刊物、拒絕出國機會的青年人,終究在八十年代時變成了跨國公司的職員,並且存錢給兒子將來留學深造。還有內與外、異鄉與家鄉的對照,如〈漂泊〉就提出了兩種漂泊:「YH,我從沒有去過遠方/去過遠方的你卻不能返鄉/我正設法籌錢離開/你已準備以後自己的骨灰要空運回來」,在家鄉也可以活得像是異鄉人;可惜詩的最後兩句「YH,我們生活在一個錯誤的時空裡/我們還沒有真正自己的國家?」挑得太明,反而破壞了詩的表現強度,有點說教了。那命運對照的YH與我,想走的與不能回來的,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政治犯的形象,也是詩集中一再致意的。除了前面提過的〈革命青年〉,青年的父親差點成了政治犯,〈漂泊〉裡滯留異鄉的人,大抵也是因為思想的緣故,還有〈他〉,說那從離島回來的人,妻子已離去,以販售成衣為業,不能再從事文化行業,「當大家圍聚著激烈地討論時事/他手插口袋,坐在角落抽煙/我以前曾看過/他在萬人凝視中/站在講臺流淚,嘶啞地高呼/我也曾看到/他的同學離開這裡/回來時成為定他罪的人」,〈政治犯〉寫在牢房被凍醒的犯人,「黎明了嗎?不/是警衛來開門/我必須去操場讀訓/不像一九七九年,面對廣大的人群/現在,我只能如同國民黨/面對北風,大海/念給麻木的自己聽/不知第多少次的『……萬歲』」。政治犯如此被強調,和書名並列來看,不禁使人產生聯想:莫非,革命青年就是政治犯的前身?革命青年何以革命,正是想著要把火光引渡進這老朽的神龕,可是,卻也正是這亟需改造的社會,使得普羅米修斯一級一級走進沒有光的所在。
詩集後三分之一,多首討論女性處境的作品。激烈者如〈女奴〉,和「敝履/破鞋」的比喻相應,指出女性的命運只有兩種,拖鞋或馬靴,被穿著去小解,或狩獵,是家常而忽略的,也是狩獵時的安慰、工具與被瞄準物。語調較溫和,可是諷刺依然強烈的,如〈若蘭姊妹的弟弟〉,生了兒子,母親和妻子終於寬解了,帶著女兒去看她們的弟弟,名字想好了,兒子的志願也浮現在父親心頭,「一個要當醫生,一個去做律師」;女兒們不受重視,而兒子也未必好到哪裡去,因為太受重視,人生藍圖早就預先被畫好。革命青年要反抗的,不只是權威,還有已經畫下的線,築好的牆,人煙稀少的路也許不見得走得通,但他要親自去看看。
大體而言,《革命青年》是一部抑鬱的詩集。青年在神思昂揚中已經預見了命運,悲觀將逐漸蠶食,因為他讀了歷史,知道父親們的來時路。青年逐漸老去,看見自己或友伴的變化,「學生時代的理想,我們所關心的/什麼生態運動,社會主義下鄉/都像尿尿/今晚撒到牆角/明早就消失了」(〈只有風〉)。劉克襄屢屢以時間或空間為線索,寫年輕與年老,寫不同年代的青年,寫同世代不同地方的青年,寫兵營內的社會,社會也如同兵營,馴化的鞭子和蜜糖無所不在,被褫奪的又何止是名字或性命。野狼迎著風,目光將黑暗燒出洞來,他是疲倦的,行囊裡有燒過但是凍結、凍結但是等待再被點燃的死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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