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設在某個只有少數中文移民的非中文的社會裡,學校開設了中文課提供選修。請問這樣的課程,能否幫助該校非中文母語的孩子理解中文世界?能否提升當地中文移民的社會地位?
我推斷是:多多少少有點幫助。因為這樣受益的不僅是孩子的中文能力,還包括整個社會。
彷彿歷史重演
1988年的「還我母語運動」之後,小學校園裡有了一週一堂的「鄉土語言」,為語言正義扳回一城,播下原住民語、台語、客語的種子。雖然孩子長大之後仍未必能說得流利,但至少有一些基礎的認識。
30年之後,教育部一口氣推出東南亞7國總計126冊的語文學習教材(越南、印尼、泰國、緬甸、柬埔寨、馬來西亞、菲律賓),確定新住民語文課程將在暑假之後的新學期開始實施。
彷彿歷史重演,30年前的母語運動招致了哪些反彈,30年後的今天也都可能遇到。在開始討論之前,先釐清一個不必要的「時數爭議」。
很多人一聽到這個政策,就喊又要增加學生負擔了。其實,並沒有啊!東南亞語文課程只是在原本學習閩南語、客語、原住民語的時段,增加了東南亞語文的選項,並沒有提高總時數。
無奈的是,的確排擠了閩南語、客語、原住民語的學習,這是最尷尬的爭議。但也許是學習母語的正當性無可辯駁,於是不分黨派,都支持讓東南亞新住民語文擠進珍稀的課程中。
我不清楚最初是由誰提議,但至少在2013年10月2日時,當時的民進黨立委林佳龍即已要求教育部「應該將新住民語言納入國小『本土語言』的必選修課程中」,馬英九政府時期的教育部長蔣偉寧也當場承諾,應該讓新住民子女有選擇的機會。
至於東南亞新住民語文進入校園所引發的其他批評,就見仁見智了。
一週一堂,在家學習
許多批評指向「一個禮拜一堂課根本學不會,母語應該在家學習」。
這些批評者可能不知道,在大部分的東南亞新住民家庭裡,東南亞語言並不被鼓勵、甚至不被允許。至於為何不被鼓勵?狀況類似當年的獨尊「國語」、禁說方言,而且更嚴重,因為這樣的不鼓勵來自民間。
不但許多夫家的長輩不希望娶進門的媳婦說自己聽不懂的話,即便是討了外籍太太的台灣丈夫,往往也只要求對方快快學中文,壓根沒想到,自己更應該學學對方的語言。而服膺主流文化的青少年,也會在生活中模仿、訕笑東南亞人士與其口音。這讓許多新二代不敢說、甚至排斥母親的語言文化,白白損失了開展眼界的機會。
所以,我們必須以校園裡正式的東南亞語言課程扭轉現狀。目的並非教出東南亞語文高手,而是以學校課程為槓桿,賦予東南亞語文及其族群在台灣社會中應有的地位。
學英文與學中文
另一類的批評,則是認為學英文的時間都不夠了,哪有空來學東南亞語文。
我的看法是,現在的小學校園裡,階梯、廁所、各式各樣的看板,已經滿滿都是英文,再多一堂英語課,也不會讓台灣的英語程度突飛猛進。反倒是將學習英語等同於國際觀、競爭力的扭曲看法,以及因為獨尊英語導致的種種亂象與焦慮,急需矯正。
將東南亞語文正式引進校園,不僅能替所有的師生多開一扇面向世界的窗,附加價值還包括破除英語神話。師生們未必要參與這門課,但有更多機會感受到東南亞語文的存在,知道所謂的「外國」不僅僅是歐美日韓,進而培養更全面的國際觀。
有些人則認為,新住民到了台灣,本來就該融入台灣、學習中文,怎麼會是台灣人去學外國人的語言呢?
其實這點不需要誰來提醒,所有來台的新住民/移工,為了讓自己生活方便,自然會努力學習「國語」。事實上,台灣社會裡早就有眾多台語客語流利的新住民與移工。現在之所以要「反向」提倡學習東南亞語文,不僅是為了尊重新住民/移工,而是站在台灣本位思考、為了增強台灣本身的實力。
還有一點必須釐清。許多結婚來台的人,已經不是「外國人」了。
教材師資
另一種類似「建議」的反對聲音,則認為應該「等師資到位、培訓好之後」再說。
不過,如果學習母語不正當、不應該,那麼就算師資教材再充沛、時數再充裕,都不該將其納入課綱。恰恰因為學習母語刻不容緩、再也正當不過,所以才應該克服種種技術上的困難,將之實現。回想一下,5年多前要求將新住民語文納入課程的林佳龍立委,如今都已經當完台中市長變身交通部長了呢!難道一定要等師資到位才能廢除科舉嗎?難道要先選好總統才能廢除帝制嗎?
可以預見的是,在9月開學之後,東南亞語文教材裡一定會被發現很多錯誤,被批得體無完膚。這讓我想到當年越南文四方報創辦時受到的批評:不但錯字連篇、竟然還將讀者來信掃描登上報紙,這樣也可以出報紙?
偏偏就是可以,這就是台灣可貴之處。不需要官方審批,我們一群不懂越南文的台灣人,加上非新聞本科的越南新住民與留學生,做了一份給在台灣越南人看的報紙。裡面當然有很多錯誤,錯在哪裡?我這個文盲總編輯也不知道。
然而,這是0與1的差別,從此以後,在台灣的越南人有了一份不那麼專業、但是看得懂的刊物。而東南亞語文課程正式進入校園,雖然一週一堂確實學不到太多,但同樣是從0到1的創舉。
正義工程
歷經藍綠政府,教育部終於推出東南亞語文課程,可喜可賀,這是台灣彌足珍貴的可愛與自信。這表示,台灣願意以國家的力量,關注人數較少(但也不是那麼少)的新住民語言文化,而非像過去或者世界其他地方的集權政府,將力氣花在打擊弱勢族群的語言文化。
我們無法強求別人怎麼對待我們,但是,我們可以決定自己該成為什麼樣的人、要一個什麼樣的社會。在國中小教授東南亞母語文,具備一箭雙鵰的意義:一是正視東南亞語文及其族群應有的地位,二是追求公平正義的台灣社會。這不僅是語言課程,更是正義工程。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47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