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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受到電影的影響,也許是受到武俠小說的誤導,我對監獄懷著不切實際的浪漫想像:那斑駁的高牆,那憂鬱的鐵窗,那一匙一匙摳出來的越獄地道,以及滄桑落魄各個滿懷冤仇愛恨的「角色」。

第一次真的「進」監獄,是四方報時期。當時四方報與法務部合作舉辦「異鄉說法」繪畫比賽,部分得獎作品來自監獄裡的東南亞受刑人。於是,我與四方報的各語編譯一起又興奮又緊張地入監頒獎兼探訪。

真的走進監獄,就沒那麼浪漫了。

交出身上的手機和錢包,經過四道鐵門,眼前一片整潔、開闊、祥和,像是學生下課之後的高中校園。但是我知道,這裡是監獄,不是說進就能進、說出就能出的。強作鎮靜地緊跟著獄方人員,生怕不小心走丟落單,被誤會成受刑人,會像收錄在《異鄉客》這本書裡的短篇小說〈我只是來借個電話〉,女主角瑪麗亞因汽車拋錨而誤搭瘋人院巴士,卻因此被當做瘋子終身不能離開。

這篇小說讓人有一種被誤會、不被理解的痛苦感。我所探訪的這座監獄、這座監獄裡的「異鄉客」們,有沒有誰是「瑪麗亞」呢?

一批手寫稿

最近幾年,我的「入監」理由換成了移民工文學獎。如果有受刑人得了獎,我們便會申請入監拍攝頒獎典禮時要播放的得獎者影片,也在監獄裡辦一場小小的頒獎典禮。拍了兩次,都是在女監,都哭得唏哩嘩啦。

移民工文學獎為了遷就行政作業方便,向來要求參賽者以電子檔投稿。唯獨有一批稿件,只能手寫,而我們也不得不接受。那就是來自監獄的稿子。

這些異鄉受刑人一筆一劃寫出來的稿子,我們好希望每一篇都能得到評審的青睞,得獎出版。實際上當然不可能。這有點像從前在四方報工作時,面對每一封異鄉人的親筆來信、每一個字、每一段情緒,我都感受到他們想要被登出、被聆聽的渴望。但總是紙短情長,版面有限,只能割捨。

終於,移民工文學獎的稿件累積了5屆之後,光是來自監獄的稿子,已經多到足夠出一本書了。不過,除了少部分的稿子詳細描寫了曲折的案情,這些稿子多半是懊悔,以及認命的平淡。

像是〈數字〉這篇,作者平淡地說:「......在這裡,我們什麼都不害怕,我們常訓練自己對一切都看淡......」當然,還是有再怎麼樣也無法看淡的:「唯不能鍛鍊的是讓自己習慣接受親人的離去。更難過的是,我們無能為力,沒辦法在最後的時刻陪伴親人,不能在他們病痛、臨終時照顧......」

關在監獄裡不好受,關在異鄉的監獄裡,肯定更不好受。異鄉人在原本台灣社會所遇到的語言障礙,以及對家人的思念,在監獄裡更難解也更迫切。〈異鄉泰女的故事〉這篇寫道:「......我就像是個正在探索世界的猴子寶寶。我因為不懂中文,無法了解獄友在聊什麼,每天就只能坐著看獄友們聊天,所以有時候我會覺得寂寞,想念過往與孩子在一起的時光......」

犯罪不是一個人的事

30年來,自東南亞到台灣的移民移工持續增加。單單移工,已經在2018年底突破70萬人大關。這麼多人,難免有人犯罪。

其實,移工犯罪的人數並不多。根據法務部的統計,2017年台灣監獄的新入監受刑人共36,199位,其中非本國籍受刑人408人。若只算越南、泰國、印尼、菲律賓這四國東南亞籍受刑人,則為239人。計算下來,台灣本地人約635人之中,便有1人入監。而以70萬東南亞籍移工、15萬東南亞籍婚姻移民來計算,大約3,300人才有 1人入監。

這很容易理解。絕大多數的移工與移民,只是以卑微的姿態、以出賣勞力的方式,來台灣追求更好的生活。無奈天不從人願,例如〈永無止盡的悲傷〉的作者所寫:「我是眾多來台灣這個國家試試手氣印尼移工中的其中一人。不但沒有好運和成就,反而涉及到一個預想不到的麻煩,一個非常大的麻煩......」

該責難他們嗎?不了,司法已經給予制裁。我們能做的,或許是更多的同理。一如北監教誨師方冠中所說,犯罪不是一個人的事,每個罪犯背後,都有故事。要是你我在那樣的情境之下,會不會犯錯,會變成什麼樣的人,誰也不敢保證。


好書推薦:

書名:枷:關不住的靈魂,暗夜的光
作者:東南亞在台受刑人
出版:四方文創股份有限公司
出版時間:201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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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中文人。學了很多其他語言,不過都只學到皮毛。十多年來,想了不少辦法讓在台灣的東南亞移民工「還原」成為完整的人,目的,是為了讓台灣成為一個多元公平的社會。

曾任台灣立報副總編輯、四方報總編輯、中廣「越來越幸福」主持人、漢聲電台「來去東南亞」主持人、一起夢想公益協會秘書長。

現為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負責人、東南亞教育科學文化協會理事長、文化部東南亞事務諮詢委員、電視節目「唱四方」製作人、移民工文學獎召集人、「帶一本自己看不懂的書回台灣」活動發起人。

著有散文評論集《外婆家有事:台灣人必修的東南亞學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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