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禮拜之內,兩度進出監獄。
先去了龜山的男子監獄。去年來過兩次,熟門熟路。穿過三道鐵門之後,交出身上的手機、相機、現金、香菸,鎖進小抽屜裡。不過,這次我們來的目的之一是採訪,所以依照先前的申請,相機可以帶進去。
在穿過第四道、也是最後一道鐵門之後,眼前豁然開朗。四周看不到高樓,大片草地修剪得很短,花木扶疏,幾隻不規矩的麻雀上下飛竄蹦蹦跳跳。走過長長的遮雨棚廊道,我們進入像是高中體育館的空蕩禮堂。幾排摺疊椅已經擺好,台上的布幕貼了大大的字:法務部2013年「結髪(法)一輩子」。這是法務部和四方報合辦的法治教育漫畫比賽頒獎典禮。

漫畫比賽
前年在南洋台灣姊妹會的場子,遇到兩位官員:法務部保護司法治宣教科的科長吳永達,以及專員侯淯荏。
東南亞移民移工在台灣,有增無減,幾十萬人,難免有人犯罪。法治宣教科的任務,就是防患於未然,尤其要避免移民移工初來乍到,誤觸法網。我們最後決定以有限的經費,針對東南亞朋友舉辦法治教育漫畫比賽。以漫畫加上母語解說,或許能有點效果。
連續兩年,都有監獄受刑人投件參賽並獲獎,除了畫得不錯之外,他們等於是「現身說法」,更具說服力。我們也以此為由,頒獎兼採訪,進了一般人不方便或者不想進的監獄。
男子監獄
幾十位受刑人穿著拖鞋列隊進入禮堂,安靜坐下,臉上沒有特別的情緒。他們穿著統一的藍色制服,剃著一樣的極短平頭,很難分辨哪一國是哪一國的。只有一兩位去年見過的越南熟面孔,興奮地跟我打招呼,我急急趨前握手,像是老友重逢。
我記得他們,記得那種突兀的感覺。去年,他們以流利的中文、和善的面容,訴說酒後殺人的意外、或是結夥搶劫的懊悔,以及十年、十五年的刑期。我專心地聽,用力控制著不動聲色。同情也不是,責罵也不是,經驗值相距太遠。
拿起麥克風,我用東南亞各國語言對大家說「你好」,原本沒有表情的各國受刑人,分別隨著我不標準的東南亞招呼語揮手,露出笑容。除此之外,我沒辦法多說什麼,找不到適當的祝福語,只能祝大家身體健康,安心過日子。
頒獎結束,被准許接受訪談的十幾位各國受刑人留下,其他人列隊離開。留下的受刑人和四方報編譯,依照國籍分桌圍坐,用母語聊天,各國語言在高挑空蕩的禮堂中窸窸窣窣,交纏成一片。
長久住在監獄,尤其是異鄉的監獄,有人來探訪,跟他們說說母語,總是好事吧!
女子監獄

進入位在桃園龍潭的女子監獄,一樣必須穿過好幾道鐵門。前一道確認關上之後,下一道才能開。我們到了四樓的一個大房間,房間的一側是基督教教堂擺設、另一側是佛堂。
女性受刑人本來就少,外籍女性受刑人更少,全台灣不到四十位。獄方請出東南亞各國一共六位讓我們訪談,其中包括參加漫畫比賽獲獎的菲律賓籍邱希拉。
菲律賓本名Precila J. Nisperos的邱希拉,看到自己的得獎作品「孩子Anak」登在菲律賓四方報,瞬間放聲啜泣、淚如雨下。她的漫畫作品「孩子Anak」一共八頁,敘述孩子忘了父母的養育之恩、吸食毒品,最後幡然悔悟向父母道歉。其實,畫的就是她自己。
邱希拉結束與台灣老公不幸福的婚姻之後,獨力扶養一對兒女。因為經濟拮据,因為要養育兒女,她鋌而走險賣毒品,也因此入獄,十年徒刑。五十歲的她,滿頭白髮,一臉滄桑,比實際年齡大了許多。離開時,她謝謝我們來看她,然後深深擁抱每一個人。她的聖誕節心願,是趕緊刑滿出獄,與兒女團聚。
全程陪同我們採訪的女監教化科長鄭仙飛說:「這裡的每一個人,背後都是一個殘缺不全的故事。」獄方舉辦各式各樣的活動,希望收到教化之功,繪畫班、書法班、舞蹈班、話劇班、識字班、合唱團,都有。聽到有「合唱團」,我希望下次能來錄影,請她們唱一首家鄉的歌。

誰是治安隱憂?
根據法務部的資料,2013年9月在台灣監獄的受刑人共59,092位,其中非本國籍受刑人472人。若只單算越南、泰國、印尼、菲律賓這四國東南亞籍受刑人,約為400人。
以47萬東南亞籍移工、15萬東南亞籍婚姻移民來計算,平均1500人之中,有一人犯罪入監。跟咱台灣本地人比一比,約400位台灣人之中,便有一人入監服刑。誰的犯罪率比較高?很明顯。
不過這樣的數字,對於某些民意代表來說,並不重要。他們看到「非我族類」便張牙舞爪,認定「其心必異」,頻頻以移工犯罪大作文章,將其汙名化為「治安隱憂」。這種民意代表,把問題推給非我族類、推給拿不到麥克風反駁的人,還真是好漢呢!(註1)、(註2)
我不會說來台灣的東南亞人各個溫良恭儉讓,絕對善良安分不犯罪。但是用常識判斷,如果真的是天生壞痞子,幹嘛千里迢迢跑來台灣這個語言不通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犯罪,留在家鄉魚肉鄉民豈不是比較方便?(「魚肉鄉民」這個詞,又讓我不禁想到民意代表)
其中最被汙名化的,莫過於所謂「逃跑外勞」。不過,「逃跑外勞」在逃跑之後,並不是沒事幹趴趴走,他們因為各自不同的理由離開原本的工作,逃跑之後無不趕緊另覓頭路,受聘於台灣人。「低調」是他們的行事準則,「以工作的方式賺錢」是他們的目的。如果想要藉由犯罪來賺錢,何必來台灣?
在男子監獄擔任教誨師的方冠中說,犯罪不是外籍人士來台灣的本意:「他們來台灣,為的是賺錢。犯罪多半是一時失控,所以進到監所之後,都特別後悔。」

日常生活
兩三個小時的會面,不會得知電影裡演的那種監獄風雲,更不可能體會天天待在鐵門鐵窗內的心情,尤其是異鄉的監獄。結束會面,互道珍重,一步三回頭,揮手再揮手。
我們穿過層層鐵門,領出手機錢包,回到日常生活。臨走前,還像觀光客一樣傻傻地在大門前合照留念。我們面對鏡頭笑著,笑得五味雜陳。
我們在暗自慶幸嗎?也許是。慶幸自己不必像監獄裡的「他們」那樣,每天早起、定時吃飯上工、走路排隊答數、傍晚定時收風、晚上和獄友比肩睡在擁擠的牢籠,各自想念牢籠外的人、與起伏不定的日常生活。
我們該責難他們嗎?不必了。除了冤、假、錯案之外(那麼多案子,多多少少一定有冤假錯吧),法律正在以剝奪自由的形式,給予制裁。
擠進「人生勝利組」,不會僅僅是因為自己天縱英明奮發努力,落入「人生失敗組」,也不該把所有過錯丟給一個人承擔。一如管轄三百多位受刑人的教誨師方冠中所說,犯罪不是一個人的事,每個罪犯背後,都有故事。如果你我在那樣的處境下,會不會犯錯,會變成什麼樣的人,誰也不敢保證。


【附註】
註1:《外勞群毆形成國與國戰爭 桃議員楊朝偉籲警方加強管理》
註2:《失聯外勞逾4萬綠委:治安存隱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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