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

外星人參加地球人慶典──2013金曲獎「臥底」筆記

拿到兩張金曲獎的門票,我和雲章在週六晚上,去台北小巨蛋湊熱鬧。

傍晚時分,搭公車搖搖晃晃到了敦化北路,看到兩條蜿蜒的人龍夾住通往小巨蛋的星光大道,貼著HYUNDAI標誌的轎車,載運歌星明星陸續抵達,尖叫聲此起彼落。不過,緊鄰星光大道的四百公尺露天體育場跑道,仍有很多人安然自若地跑著,不為所動。

將近二十年前,我也參與過另一場「金」字輩的頒獎典禮,當天負責壓車接明星。不料到了一位當紅歌星下榻的飯店,經紀人卻拒絕讓歌星搭乘主辦單位統一安排的車輛,他說,車子檔次太低,無法凸顯該名歌星的天后地位。

我們好說歹說,仍無法說服經紀人。也怨不得他,他有他的考量。所謂典禮這回事,本來就是一場秀,所有的細節都得講究,都得比拚。我和司機大哥只好沮喪地開著檔次不夠的車,跟著經紀人另外找來的頂級名車,一路回到典禮會場。

這回我只是個觀眾,輕鬆多了。進場前,在爆滿的便利商店買了一瓶礦泉水、一包堅果、一包鱈魚香絲,跟著情緒激昂的人流進入會場,坐進窄窄的動彈不得的二樓側面觀眾席。前排後排都是年輕女生,興奮地談論喜愛的明星,揮舞主辦單位免費提供的大型螢光棒。我和雲章像是混入地球人慶典的外星人,沒聽過她們口中的那些人物,不清楚周圍的人在High什麼,也搞不懂為什麼她們手中的螢光棒霓虹閃爍,而我們的卻不亮。不敢問,怕被認出來我們是外星人。兩人心虛地研究了好一會兒,按下不明顯的按鈕,螢光棒總算發光了。

典禮開始:上半場很冷? 

典禮開始,冷門的獎項放在前半段,入圍者和得獎者的名字不只我們沒聽過,其他觀眾好像也沒聽過,只是禮貌性地鼓掌。而根據語言別設立的獎項,似乎也是從冷到熱依序排列。先是客家歌曲、然後是原住民歌曲、再來「台語」、再來「國語」。

客家歌手、原住民歌手、冷門獎項得獎者上台時,總會在有限的時間裡宣揚一下理念,談對於音樂的熱情、談幕後工作者的辛苦,談語言保存的價值、也談社運議題。但是現場反應冷淡。聽說電視機前的觀眾也一樣,覺得前半場很無聊,在網路上罵翻了。

以聯合報隔日這篇「金曲上半場好冷 你轉台幾次?」評論為例:「......反核、拆美麗灣及捍衛東海岸等訴求數度出現在金曲獎的紅毯及舞台上,把紅毯當成凱達格蘭大道,把舞台視為宣示場合,保護台灣、訴求環保的立意良好,卻忘記對本應滌淨心靈、超越政治的音樂殿堂的尊重。」

看來這位評論者也同意某些議題是重要的。他否定的,是不該在「音樂殿堂」談「這些事」。那,究竟哪些事情才有資格在「音樂殿堂」上談?像「湯姆與哈克」二人組以一首《站火車》談東部的交通問題,我就覺得很棒。千萬別說,「音樂殿堂」上只能談明星間的緋聞八卦呀!

可惜事與願違。重要的議題,大家覺得無聊,而無聊的議題,卻都反應熱烈。例如要求蔡依林和周杰倫「抱一下」的梗,從頭到尾玩不膩,可是他倆抱不抱,到底跟誰有關係?

再例如,服裝。每次這類典禮之後,媒體就大篇幅地對明星服裝品頭論足,選出最美的最醜的,標出品牌和價錢。他們穿什麼,到底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呢?和典禮有什麼關係呢?這不是金「曲」獎嗎?

話又說回來,不管金「什麼」,典禮就是秀,不是智力測驗也不是研討會,對於部分參與者與觀看者來說,重要的或許不是「意義」,也沒人管你殿堂不殿堂,而是本屆金曲獎後半段得獎者嘴裡頻繁出現的一個字,爽,管它爽自何來。

最佳救援:福山雅治、吳宗憲

這次的金曲獎典禮,有兩人被稱為「最佳救援」。

一位是在此之前,孤陋寡聞的我完全沒聽過的日本大帥哥福山雅治。他一出場,議論、尖叫就在觀眾席蔓延開來:「好帥唷~~」「保養得真好~~」他不輕不重地說了一句帶著日本腔的中文:「大家好!我是福山雅治。」語音如同一陣春風拂過,上萬觀眾瞬間傾倒,為之揪心,立即回報以滿溢愛慕之情的由衷讚嘆,像是千萬含苞的花朵因為春天降臨而同時綻放。

不過,每次遇到這種狀況,我總是不合群地想到東南亞移民移工流利的中文,雖然他們絕對不輸福山雅治,但是大家不僅不記得要讚嘆,還會嫌他們講話有腔調,ㄓㄔㄕ不分。

好吧,回到福山雅治。的確是一位中年帥哥,氣質謙和優雅,身段高挑挺拔,無奈我和雲章是初到地球的外星人,有眼不識泰山,很難融入春意盎然的現場情緒。直到現在上網google ,才知道他真是才貌兼備呢!

另一位「最佳救援」我知道,是現在好像比較不紅的本土主持天王吳宗憲。吳宗憲不愧是歌星出身,一口氣連唱十幾首經典台語歌,歌聲不壞,加上歌曲耳熟能詳,現場情緒隨之沸騰,典禮也進入後半段的高潮。

勉強進入狀況的我聽著聽著又想遠了。想到「台語」究竟該稱之為台語或閩南語或河洛語?或者,「台語」該不該是個總稱,把包括原住民語、客家語甚至東南亞語等所有「在台灣的語言」都含括在內?不過回頭看金曲獎現場,若是「台語歌」能在「台灣」得到這麼強烈的共鳴,稱之為「台語」,其實也不為過。

純粹的尖叫

典禮後半段,尖叫不斷。並沒有發生什麼大事,也不是哪一位明星真的得了獎。而是,只要幾位當紅明星的名字一被提到,就有人尖叫。主持人陶晶瑩打趣地說:「發生了什麼事?被椅子夾到了嗎?誰快去救他一下!」

坐在我們前排和後排的年輕女生,名符其實地使盡吃奶的力氣、上緊發條不斷尖叫。這些尖叫的根據顯然不是忠誠度,而是知名度,例如對於同樣入圍最佳國語男歌手的周杰倫和蕭敬騰,台上依序唱名時,她們的尖叫力度都差不多,聽不出來比較喜歡誰。

叫到後來,女孩們已經沙啞,幾乎叫不出聲,她們自己也覺得好笑,互相打鬧嘲弄。我和雲章則是耳膜受損,又不敢明目張膽地摀耳朵(怕被發現是外星人)。坐我旁邊的一對年紀比較長的男女,從頭到尾表情淡定,我忍不住問,你們是歌迷嗎?不是,剛好有人送票,剛好有空,就來聽聽。啊!原來現場的外星人不只我和雲章。女士指了指前排的年輕女生:「她們是為了尖叫而來的。」

不為什麼的純粹尖叫,真令人羨慕。我應該也曾經有過那樣的心情吧!為了不明所以的愛憎癡怨而吶喊尖叫,只是時日太久,忘了那種感覺,也越來越不習慣開口唱歌。導致如今一邊看著金曲聲光大秀,一邊把自己當成臥底外星人想東想西。真糟糕,怕是「回不去了」。

唱歌的意義

最近因為要做一個東南亞語的歌唱電視節目,常常想到歌曲、音樂,也因此想到村上春樹的長篇小說《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印象中,故事描述一個被高牆包圍、與外界隔絕的小市鎮,高牆裡的人失去了影子、失去了記憶、失去了心、也徹底忘記了「歌」。為了找到具體的句子,那天一口氣看完這部五百多頁的小說的其中一半(因為小說是以兩個故事交錯進行,我只看印象中寫到「歌」的那一半)。

故事裡,男人初入高牆,失去影子,很不適應。

女人想幫忙,問他:「在你居住過的世界,如果心變僵硬的時候都做些什麼呢?」

男人想不起來。

兩人聊到女人已離開的母親。女人的母親曾經有「心」,所以行為舉止和高牆裡的其他人不太一樣。

「母親常常在家裡自言自語……嗯,好像有什麼很奇怪的腔調,把話拉長縮短的。簡直像被風吹著似的。忽而高亢忽而低沉……」

「是歌。」男人說。

「你也會說這樣的話嗎?」

「歌不是用說的,是用唱的。」

「你唱唱看吧。」女人說。

男人想唱,但是想不起任何一首曲子。

後來,男人覓得一台古老精緻的手風琴,小說末尾,他彈著手風琴,終於想起了一首歌:《Danny boy》。

村上春樹寫道:「……一想起歌名,接下來的旋律跟和弦就自然地從我的手指流出來。我試著彈了好幾次又好幾次。旋律滲透進我整個心,我可以清楚地感覺到身體每個角落僵硬的力量逐漸抒解放鬆了。好久沒聽見歌了,一聽到之後,我就可以深切地感覺到我的身體是如何在內心深處尋求著它。由於我失去歌實在太久了,因此甚至無法察覺我對它的飢渴。音樂使被漫長的冬天凍結僵硬起來的我的肌肉和心融解了,帶給我的眼睛溫暖而令人懷念的光。」

音樂自古以來就被用來抒發情感、傳達訊息、宣示主張,聯合報的那篇文章,實在無法苟同。我想了一輪,兒歌、民歌、情歌、軍歌、校歌、國歌、聖歌、哀歌,各式各樣的歌曲都承載了作者或演唱者想要表達的意思、想要達成的目的,而且比起沒有配樂的文字,歌曲更能直搗人心,音樂就是有這樣的本事。如村上春樹所描述,讓「身體每個角落僵硬的力量逐漸抒解放鬆」。

羅大佑曾經在接受訪問時說,音樂不外乎感情。我很同意。有感情,就該唱歌,能出聲,就別噤聲。不論是純粹的尖叫吶喊,或者詞句雕琢音韻繁複的歌,管它金曲不金曲,得獎不得獎,能唱的,就儘管唱吧!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0616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延伸閱讀

中文人。曾任中央廣播電台總台長、移民工文學獎召集人、一起夢想公益協會秘書長、「外婆橋計畫」發起人、電視節目「唱四方」製作人、中廣越來越幸福主持人、四方報總編輯、台灣立報副總編輯、行政院新住民事務協調會報委員。

現為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負責人、「帶一本自己看不懂的書回台灣」發起人、文化部東南亞事務諮詢委員。著有《外婆家有事:台灣人必修的東南亞學分》。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中文人。曾任中央廣播電台總台長、移民工文學獎召集人、一起夢想公益協會秘書長、「外婆橋計畫」發起人、電視節目「唱四方」製作人、中廣越來越幸福主持人、四方報總編輯、台灣立報副總編輯、行政院新住民事務協調會報委員。

現為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負責人、「帶一本自己看不懂的書回台灣」發起人、文化部東南亞事務諮詢委員。著有《外婆家有事:台灣人必修的東南亞學分》。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