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章和我分別穿著一黑一白的「你不孤單」T恤，T恤上有包括印尼文在內、九種文字的「你不孤單」，這是去年童子賢先生贊助移工活動時做的。雲章還特地帶了一件簡易套頭式伊斯蘭頭巾，這是早先四方報印尼主編安妮送她的。我則帶了幾份印尼文版四方報《Empat Arah》。
出發！今天8月3日，是伊斯蘭開齋節結束後的第一個星期天，我們要去台北車站做田野、湊熱鬧！
穆斯林過新年
台北車站，台灣最大站，捷運、台鐵、高鐵、短程公車、長途巴士載來人潮，在此交錯湧動，除了半夜打烊，這裡幾乎沒有人少的時候。而今天比較特別的是，多了一群一群戴著頭巾、神色慌張又雀躍的印尼女生。下了捷運，我提醒雲章，趕緊拿出秘密武器—頭巾，她說要到女廁對著鏡子戴。
我在女廁門外等了半天，雲章才終於裹著黑色鑲金的頭巾出來。雲章興奮又得意地說，她請女廁裡的印尼女生教她戴，那個印尼女生很高興，細心地幫雲章調整又調整，調整完還要求合照。
順著人流，輾轉到了地面。果然，成群的印尼移工已經溢出室外，在悶熱的車站東門外席地而坐。我們擠呀擠呀擠進大廳，大廳中央有個簡易舞台，一群穿著印尼傳統服裝的大姊們載歌載舞，台灣人印尼人圍成一圈拿出大大小小的手機或平板，劈哩啪啦一直拍。
大廳坐得滿滿的，不過售票處圍了紅龍，確保不要阻礙買票的乘客。通道兩旁的地上則貼了中文和印尼文雙語的標示，寫著「請禮讓通道給老弱婦孺以及大件行李的人」，雖然不怎麼明顯，但是大家也真的就留出了通道。印尼移工團體IPIT還組織了志工隊，與台鐵的工作人員分頭清潔場地。現場萬人交談嘻笑匯聚起來的嗡嗡聲，搭配舞台音響傳出的音樂，的確是興奮又浮躁的過節氣氛。
老實說，印尼朋友放假來此，也沒真的要做甚麼，有沒有表演也無所謂，就只是剛好過節，所以想和講著同樣語言的親朋好友挨在一起。然而真的挨在一起坐在地上一整天，也實在沒那麼多話可以說，多半自顧自地划手機。簡直就和台灣人過農曆年一樣。
以頭巾作為方法
我和出版社約了三點在這兒，他們希望我替兩本書說幾句話，要錄影：藍佩嘉的《跨國灰姑娘》和白曉紅的《散沙》。一本寫台灣、一本寫中國，兩本寫的都是移工，都是深刻誠懇的重要好書。在這滿滿印尼移工的台北車站大廳介紹這兩本書，真是再適合不過了。
不過錄影的時間還早，我和雲章盤算著，該怎麼打入坐在地上圍成好多好多小圈圈的印尼移工？東張西望，眼前盡是各式各樣色彩斑斕的伊斯蘭頭巾。對了，頭巾！
雲章的頭上，還裹著剛才在女廁時印尼朋友幫她戴的黑色頭巾，我們就以頭巾作為藉口，找人拍照吧！先搜尋誰的頭巾漂亮，如果她也剛好不忙，就上前要求合照。試了幾次，都非常順利。印尼朋友對於台灣女生願意和她們一樣包頭巾，像是他鄉遇故知，笑得合不攏嘴。拍完照，我們就問問她們在哪裡工作、來了多久，互留Facebook帳號，最後再以我們有限的印尼話說聲「Terima Kasih（謝謝）」，然後她們就會更開心地回答：「Sama Sama（不客氣）！」
雲章看著照片說，包起頭巾，臉看起來好小唷！真好！
我們又找到一位包著頭巾還外加墨鏡的帥氣印尼女生，如法炮製，照樣達陣。不過拍完照之後，這位墨鏡移工和她的兩位朋友似乎在爭執甚麼。原來三人都是第一次來台北，現在要回苗栗頭份，但是不知去哪兒搭車。
去頭份的車子，得跨越市民大道，到另一邊的京站轉運站。京站轉運站根本已經不是車站，而是極致商業化的百貨公司。擔心她們迷路，而我們反正還有時間，就自告奮勇善盡地主之誼，領著她們過天橋，穿過重重炫目誘人的衣飾櫥窗化妝品櫃台，找到售票窗口。她們買了票，我們好人做到底，再帶她們到二樓的候車室。她們三人鬆了一口氣，癱軟在座椅上，連番道謝。
功德圓滿，我們回到北車大廳，和出版社的朋友見了面，錄了影。剛好熟識的公視記者張智龍也來錄影，問他有沒有拍到個別的印尼移工，他說沒有，因為他不會講印尼話。我們連忙說沒關係呀！她們會講中文呀！於是意猶未盡的雲章和我，再度自告奮勇，又愛現了一次「頭巾田野法」，迅速打入一小圈的印尼移工，還成功說服了害羞的她們對著攝影機說話。
大人物想說甚麼，立即會出現一整把麥克風嘟到嘴邊，就算他腦袋空空無話可說，也得應付嘟囔：「大家辛苦了！」然而，小人物若想說甚麼，卻求爺爺告奶奶也沒人理會，除非你有甚麼奇技淫巧或是遇上甚麼天災人禍。
比起採訪習慣端架子的大人物，採訪移民移工是光譜上的另一端。大約是從十多年前我念東南亞研究所開始，雲章和我的記者魂，就特別喜歡施展在移民移工的採訪上。我們以台灣人的主流身分，「下訪」底層的異鄉人，讓他們把我們當成發聲的管道，間接實現咱已故老闆成露茜「讓弱勢發聲」的理想。而這也是一條既有趣且有意義的不歸路。
就業安定基金不要躲
其實為了這天，我從去年的開齋節開始，幾乎擔心了一整年。擔心又有不明就裡的台灣旅客乍見「外勞攻陷台北車站」而動怒，也擔心台鐵當局橫了心，撒手不管必定會人山人海的這一天，反正隔天頭戴鋼盔被罵一陣，就沒事了。
不過，幸好，台北車站這一年來與台北市政府、在台印尼媒體、移工組織密切聯繫，在有限的預算裡，多多少少做了一些預防措施，諸如當天增加印尼語廣播、印尼文標語、導引人員、也安排了表演，隔天的媒體報導都很正面。我相信，剛卸任的台北車站站長古時彥，也把他前兩年被K的慘痛經驗傳授給了新站長簡信立，才有這次的成績。
我一直很同情台北車站。當初被設計成所有交通動線的樞紐，勢必就會在特定時間成為人潮聚集處，也不能臨時生出一雙腿躲起來。而真正該擔起責任的勞動部與經濟部，卻裝聾作啞。台灣要發展經濟，所以從東南亞引進「勞動力」，但是沒想到，請來的不只是單純的勞動力，也是人，是有信仰有感情爾偶也會生病的人，主管部門不該視而不見。
怎麼負責？聰明點子或許一時想不出來，但是絕對不准以沒錢當藉口。每一位聘請移工的雇主，每月必須繳交兩千至五千不等的「就業安定費」（聘請照顧老人病人的「監護工」，需繳兩千元。聘請照顧小孩打理家務的「幫傭」，則須繳五千元。所以很多「聰明」的雇主，當然是聘請較便宜的「監護工」來當「幫傭」）。以目前五十萬名移工來估計，兩千元乘以五十萬人，一個月淨收至少一億元以上。年復一年，早已累積不知多少個億的「就業安定基金」，到底用到哪裡，安定了誰？不管前勞動部長潘世偉是因為緋聞還是擋人財路而下台，希望他可以秉持單車夜騎的純情幫忙釐清，也希望檢方可以查出個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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