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一本備受讚譽的小說。但我覺得，超難看啊啊啊！其實看了第一章，就有不祥的預感，但我一直安慰自己精彩的可能在後面。看了半本之後換了念頭，想説，整本看完才有資格罵。終於堅忍地看完，心情不好。上網找不到這本小說的負評，心情更不好。只能懷疑自己的品味了。
談好書、給好評，容易。一本書好歹幾萬字，總有可取之處。反過來說，談爛書、給負評，應該也很容易呀！一本書幾萬字，難免有缺漏之處。
但上網搜尋「負評」這個關鍵字，談的通常是店家，尤其是餐飲店。然後還有人教你怎麼面對負評。搜尋「爛書」，倒是找到一些文章，像是〈四年來看過的爛書(no.216-221)〉、〈排雷！這些大爛書就不要看了〉不過多半是針對每一本書憤恨地寫幾句，稱不上文章。即使是朱宥勳批評《傀儡花》，主要也是針對以《傀儡花》作為原著的影集《斯卡羅》。印象中，只有暨大中文系教授黃錦樹對於史書美提出的「華語語系」及《反離散》一書，寫了一大篇火力全開的負評。
為什麼沒有書的負評？
書籍的負評為什麼這麼少見？很難寫嗎？我想到幾個理由。
首先，要認真罵一本書，寫一篇認真的負評，就得認真讀書。但是，既然讀了一次覺得是爛書，要怎麼提起精神再讀一次自我折磨呢？即使大砲如黃錦樹，最初也只是「略讀」《反離散》，因為他認為「這種書一向只需略讀，我知道它對我不會有什麼助益」、「過往雖頗聞史氏之謬論，每一笑置之，以為那不過是一時的弄潮，不必當真」。但最後他基於感情因素與學術理由，「針對若干關鍵詞，依序討論」，「以一個華文文學研究者的立場，對史氏的『華語語系』論做一個比較正式的回應」。這篇正式回應（負評）很長，看懂不容易。
其次，寫書的人、出書的人、讀書的人，在社會上已經是少數，不小心彼此還認識，何苦弱弱相殘？人情留一線，日後好相見。更何況……沒人付錢請你寫負評，至少我沒遇過。（啊，除非是那種領薪水帶風向的網軍。）
就算有人出錢請你寫負評吧，下一個顧慮是，負評一出，難以估計反彈力道、粉絲炎上，你厲害不然你寫呀！而一本書究竟好看還是難看，確實很主觀，有理說不清。同樣的題材要怎麼寫才是一本好書？包括評論者在內，誰也沒把握。另外一個外溢效果是，負評一出，引來諸多好奇，反而衝高該書的銷售量。不過要因此大賣的機率很低，這倒不用考慮。
不會寫小說，我們有資格批評嗎？
我總是一邊看書一邊挑錯別字，還拍照貼上臉書。這勉強算是「微負評」，殺傷力不大，出版社有時候還會感謝我免費幫忙校對。如果錯別字太多，甚至可以當作閱讀樂趣。
而到底哪一本書讓我氣得跳腳想寫負評？最近有兩本，都是「中心思想」明確的小說。朋友安慰我，另一本我沒看過的、名氣更大的小說，寫得更糟。
我自己不會寫小說（或者沒有寫出好小說），有資格批評嗎？有的，不會生蛋也可以判斷這顆蛋好不好，不會做菜也能說這道菜好不好吃，沒有功夫，也能像王語嫣那樣看破別人的手腳。合先敘明。
這兩本書的作者，手中握有大筆素材。素材的對錯我不知道也不予置評，壞的是，作者以「小說」格式呈現這些素材。作為讀者，我感受到作者的誠意，也相信這些素材很重要。但是，將這些素材裝進小說「情節」，就像硬把尺寸不合的腳丫子塞進玻璃鞋，讓我看得胃食道逆流，心裡嘀咕：如果不擅長安排情節和刻劃角色，要不要就乾脆平鋪直敘寫成報告或報導？一定要用小說這個格式嗎？寫小說是新流行嗎？
不論是不是流行，這些作者當然有權利書寫、出版。而活該我看了，沒人逼我。不過既然上市，也要有接受公評、負評的準備。至於是哪兩本書，我不打算説。一是免得剝奪大家踩雷的樂趣，二是避免不可控的傷害（看爛書的傷害通常只是輕傷）。有話直說常常只是魯莽，未必是好事。
阿Q式的洩憤解恨
難道就這樣放過爛書了嗎？好像也只能這樣，躲遠一點，明哲保身。畢竟比起酒醉駕車、路霸違停、電話詐騙，爛書的危害還不至於要報警處理。
不過還是可以來想想怎麼執行「負評計畫」，甚至實體的「爛書講座」。先籌一筆基金，提供給爛書講座的講者、負評撰寫者。他們理應拿到遠高於一般行情的費用，而且，若願意露臉、具名，再補「露臉／具名加給」。
另外還需要類似學術論文匿名審查的機制。畢竟主辦單位不可能懂得所有議題，我們也不希望誰藉此挾怨報復。需要類似電影演的「證人保護計畫」嗎？應該沒到這個程度。
但也已經夠難了。誰這麼閒著沒事提供預算，誰又這麼有空來寫負評？回想起來，這個念頭從我7年前開燦爛時光書店之初就有了，一直想辦「爛書講座」，談哪一本書很爛、怎麼個爛法。不過始終沒辦成。啊啊，那就不要公開，來個「爛書負評祕密會社」吧！
想像你披著風衣戴著口罩墨鏡鴨舌帽，懷裡揣著那本曾經傷害過你的書，低著頭來到燦爛時光書店。昏暗的燈光下，一群人席地而坐圍個圈，像戒酒團體一樣匿名吐苦水訴衷腸……
但是，這個祕密會社對外雖匿名蒙面、對內則實名露臉，講者和聽者必須四目相接，靈魂面對面，對自己誠實負責。同時簽下生死狀，不能對外洩漏聚會時其他人提到的書名、人名、作者名、出版社名，誰犯規誰小狗。之後還可以巡迴舉辦，然後出一本談爛書的書，書名就叫《爛書》吧！
除了阿Q式的洩憤解恨之外，這樣大費周章有沒有什麼積極作用？可能有。至少環保。雖然說看書的人越來越少（真的嗎？），但是因為出版印刷越來越容易，有人把出書當作印名片，導致市面上爛書充斥。如果有負評機制，也許可以少砍一些樹。如果樹有眼睛，也可以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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