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移民工

帛琉的淡淡哀愁

初抵帛琉,向搜查行李的海關學了一句帛琉的「謝謝」。

謝謝、你好、再見

出發前就已經知道,帛琉規定每人入境只能帶二十支菸(等於一包)。偏偏我是鍾情台產白長壽的菸槍,於是為了這五天的行程帶了五包菸,散放在行李中。

原本以為這個小小的違規只是小事,沒想到在帛琉機場入關時,黝黑粗壯的海關竟然真的把每個人的行李一一打開搜查。我心頭一緊,但也只能交出行李,聽天由命。幸虧海關被我的筆記電腦和一堆電線吸引了,問我來做甚麼,我說來寫文章。你是做甚麼工作,我是記者。很好。海關沒發現散落在衣物之間的白長壽,笑笑地拉起拉鍊說掰掰。我捏著冷汗故作鎮靜,問他帛琉話的「謝謝」怎麼說。「Sulang!」

同團的一位菸友就沒這麼幸運了。他誤信台灣機場銷售人員的說法,以為帶菸自己抽無傷大雅,買了一條菸大辣辣地入關。被查到之後,補了三十幾塊美金的稅。

入住飯店後,大家一起去逛號稱「帛琉SO SO百貨」的賣場,我買了一件印有帛琉地圖的T恤,說了一聲剛剛向海關學的「Sulang(謝謝)」。女店員笑了。我趁機多問兩句,「你好」怎麼說?「Alii」。「再見」怎麼說?「Baoliu」。差不多了,該會的都會了。

在電腦上幾經修正,最後選擇用「酥懶」作為記住「Sulang/謝謝」的中文字。這難免含有一些刻板印象,但也比較好記。

「阿莉」是先前照顧父親的印尼移工,作為「Alii/你好」的中文記音符號。

「飽遛」,吃飽了去遛一遛,所以說「Baoliu/再見」。不過維基百科上說,帛琉語的「再見」是Mechikung。

水餃遭魚吻

一位老同學在帛琉投資飯店,邀同事朋友一起來遊玩兼考察。不過老同學自己提早兩天來,考察完了,要我們跟著旅遊團,好好見識一下帛琉舉世聞名的海底之美。

我們這些觀光客,身穿兼具防水母螫、防太陽曬的深色緊身防寒衣,原形畢露,身材好的有限,身材差的居多,整體而言絕不賞心悅目。幸虧加上或藍或紅或綠的救生衣遮醜,但也難免變得笨重。然後再戴上潛水用大蛙鏡,嘴裡鼓鼓地咬進呼吸管,套上一雙蛙鞋,畏畏縮縮地撲通撲通一一入水,然後就看到一群花花綠綠的餃子,在碧藍的海面上,行方不明地載浮載沉。

看完了日軍沉船遺跡,來到著名的大斷層奇景。此處水深從大約3呎驟降到2000呎,是海底潛水的重要據點。

不過我們只是水餃一般的浮潛客,漂浮在水面,沿著斷崖邊慢慢打水前進。我跟著人群慢慢游、隨便看,突然左手大拇指一陣劇痛,似乎被什麼咬進嘴裡,才想要起身,左小腿肚又被咬一口。頭抬出水面,看到左手大拇指已經血濺太平洋,水底那隻黃褐色的大魚仍虎視眈眈瞪著我。

潛到水裡跟牠正面對決?不行,我在水裡不是對手,急忙踢水離開,高呼有魚咬人。游回船上,其他人也紛紛上船。拿下蛙鏡仔細看傷口,血水混著海水,咬得很深,感覺到大魚當時想要一口咬下我大拇指的殺氣。

導遊說這種魚叫扳機豚,應該是剛剛生了小魚,而我們侵入了牠的領域。游在我後頭全程目睹慘案的夥伴說,他看到一條黃褐色的大魚從海底衝上來,咬了我一口之後下潛,然後又重新衝上來,在我腿上又咬了一口,他察覺不對勁,趕緊逃開。後來聽說當天另一批遊客,也有人被咬了一口,更早以前,還有人被咬到臉,有人的傷口縫了好幾針。

我的傷口應該不必縫針,只能往好處想,留下了一個難得的潛水經驗。雖然我懶得去消基會投訴,不過,這個「景點」既然有被魚咬的危險,又會打擾生態,就不該帶遊客來吧。我的大拇指就是血淋淋的例子呢!

帛琉的菲律賓移工

既然已經受傷,我就有充分理由不繼續出海了,破了皮的水餃不能再下鍋。我知道這裡的海很美,但是我對於穿脫潛水裝備以及傻傻地搭船很感冒,對自然景觀也沒啥大興趣,我對人比較有興趣。

隔天,帶著臨出國前隨手從家裡拿的三份過期菲律賓文四方報LAKBAY,不跟團體行動,獨自上街作移工田野。

帛琉的菲律賓人遍布各行各業,昨天出海時的導遊助手是菲律賓人,街上商店的店員是菲律賓人,飯店的服務生是菲律賓人,在替飯店粉刷外牆、頭上用西聯匯款Western Union黃色T恤包成遮陽頭罩的工人,也是菲律賓人。

我一家店一家店閒扯,練習英文兼田野調查。聊到沒話說的時候,我手指上的傷口也是個好談資。舉起大拇指比個「讚」,說:「我昨天被大魚咬了!」然後話題就能繼續。

一位叫Edwin的男店員說,他來帛琉十五年,老婆也在這裡打工。但是十九歲的孩子還在菲律賓讀書,所以他得繼續賺錢,雖然薪水沒有比菲律賓高太多,但是店裡供三餐,也沒有地方可以玩,所以能存下錢。

請他比較一下菲律賓和帛琉,Edwin說,菲律賓太擁擠了!從前在菲律賓上班要花三個鐘頭通勤,現在只要花三分鐘。

我在Edwin的店裡買了大草帽,繼續在赤道的烈陽下一步一腳印地前進,路過日本傳教士的紀念碑,路過教堂、學校、檳榔樹、椰子樹。在一間樸素的裝了鐵窗的超市前,看到剪頭髮修指甲的A4海報。

推門進去,沒看到理髮院的設備。問了超市櫃檯的小姐,她指向另外一間房,裡面有幾張理髮椅,幾位中年婦女。理髮多少錢?五塊錢美金。

理髮廳的幾位小姐正在談笑,我這個不速之客闖入,氣氛變得有點僵硬。我比了手勢說,我要理髮。OK!其中一位客氣地說:「可是我們現在要吃午飯。可以等一下嗎?」我說OK,我也要吃。心理盤算著能不能跟她們一起吃。

一高一矮兩位理髮廳員工走到隔壁房間吃午飯,這裡是歇業的酒吧,有六、七張桌子。我在超市買了一顆超大型肉包,跟著走進去,在她們隔壁桌坐下,吃了兩口包子,然後避開她們向四面拍照。

我這個觀光客是個怪異的存在,終於,高個子員工打破沉默,問我是哪裡來的。台灣。什麼職業?新聞工作。她得意地說,剛才看我在四處拍照,就知道我是從事新聞工作。話題打開了,我想起包包裡的菲律賓四方報LAKBAY,拿出一份給她。她如獲至寶,急忙問我從哪裡拿的,於是我開始解釋:這是台灣出版的菲律賓文報紙,給在台灣工作生活的菲律賓人看。她瞪大眼睛,一頁頁仔細翻。

高個子叫做Jurella,矮個子叫Mika。我說,在帛琉看到很多菲律賓人在工作,她們說對呀,帛琉當地居民才兩萬人,就有五千個菲律賓移工。但是當我說到台灣有八萬名菲律賓移工時,她們都很訝異,似乎完全不知道。

聊到一半,隔壁桌的菲律賓人把報紙借去,同樣一頁一頁珍貴地翻閱,雖然是三年前的舊報紙,但也許因為是母語,她照樣看得神情專注。Jurella吃完,準備要替我剪頭髮了,走去鄰桌把報紙搶回來。

我本來只想拿一份報紙出來就好,物以稀為貴,大家輪流看。但是,看到鄰桌那位菲律賓移工,被搶走報紙後一臉悵然若失的模樣,我忍不住拿出包包裡的另外一份LAKBAY送給她。她喜形於色,迭聲道謝,趕緊收起來。

理髮師Jurella先用捲筒衛生紙替我圍好脖子,再披上毛巾、披上塑膠布,開始動刀。Jurella的動作並不秀氣,電動推子在我頭上像個推土機來回施展,我不敢再跟她說話。Jurella雖然動作大,但是非常仔細。推完電動推子換剪刀,剪刀用完用刀片刮。刮完之後又用推子,再來一遍。

理完頭髮,Jurella很滿意,說我變年輕了。我戴上眼鏡端詳鏡子裡的自己,也很滿意。Jurella功德圓滿出去聊天,矮個子Mika正在幫一名躺在沙發上打呼的帛琉女人修指甲、塗指甲油。

我幫Mika和睡著了的帛琉女人拍照,Mika則滔滔不絕地跟我講話。雖然有些字句聽不太懂,但是還是抓到了其中的寂寞。

Mika之前曾經在香港工作,到帛琉工作後,認識當地管理水資源的公務員,結婚定居。但是按照帛琉的法律,結了婚也不能取得身分。Mika四十九歲,沒有孩子,先前老公不准她出門工作,她覺得很孤單,兩周前才家庭革命到這裡上班。

已是帛琉人妻的Mika對帛琉盡是抱怨,高物價,沒有朋友。她說:「這裡不是我的國家。」

在帛琉當地人「巨大」的影子下,在東亞與歐美的遊客之間,此地的菲律賓移工顯得格外瘦小。如果有人下次去帛琉,請帶幾份菲律賓報紙(除了四方報之外,台北中山北路的店家也有很多免費的菲律賓報),一定送的出去,也一定會得到笑臉回報。

關於文明

對於短期停留的觀光客來說,帛琉的確是一個讓人尖叫的所在。那清澈的海水,那繽紛的熱帶魚和珊瑚礁,那珍珠般的翠綠島嶼以及廣闊的星空,在在讓人驚艷。不過對於離鄉背井長期在此工作的人來說,這裡卻是好山好水好無聊。

Mika不是唯一抱怨帛琉的菲律賓人。一路訪問下來,幾乎所有的菲律賓人都對帛琉諸多不滿,排外、物價高。在這裡工作的台灣人也是,覺得帛琉人懶惰,覺得帛琉的百貨公司比不上台灣的頂好超市,不滿帛琉政府樣樣事物都課重稅,而且不准帶走島上任何珊瑚或貝殼。幾位來此打工的中國人(都是東北來的中國人),他們寄人籬下,則是對帛琉人和菲律賓人都沒好感。

帛琉的小朋友眼睛圓滾滾,天真爛漫很可愛,但是帛琉的成年人身材圓滾滾,的確不太討喜,還向觀光客和移工抽那麼高的稅。不過,我覺得他們這麼做是聰明的,也是不得已的。

帛琉在1783年被葡萄牙人「發現」,隨後被西班牙人統治,1899年再被「轉售」給德國,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由日本託管,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由聯合國授權美國託管,命運多舛。在1981年成立自治政府獨立建國前,帛琉似乎都無法主掌自己的前途。

其實帛琉人坐擁美景,豐衣足食,要吃什麼,雨林隨手摘、海裡隨手撈,何必與世界接軌,何必像所謂「文明社會」那樣辛苦工作?是「文明社會」的我們自己硬要來這裡工作、消費,他們只是被迫配合,也未必因此活得比較開心。

結束了五天的帛琉行,我從碧海藍天的帛琉回到陰冷的台北,從只有2M對外網路的赤道島嶼回到整天黏著網路的文明社會,真的沒有比較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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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人。曾任中央廣播電台總台長、移民工文學獎召集人、一起夢想公益協會秘書長、「外婆橋計畫」發起人、電視節目「唱四方」製作人、中廣越來越幸福主持人、四方報總編輯、台灣立報副總編輯、行政院新住民事務協調會報委員。

現為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負責人、「帶一本自己看不懂的書回台灣」發起人、文化部東南亞事務諮詢委員。著有《外婆家有事:台灣人必修的東南亞學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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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人。曾任中央廣播電台總台長、移民工文學獎召集人、一起夢想公益協會秘書長、「外婆橋計畫」發起人、電視節目「唱四方」製作人、中廣越來越幸福主持人、四方報總編輯、台灣立報副總編輯、行政院新住民事務協調會報委員。

現為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負責人、「帶一本自己看不懂的書回台灣」發起人、文化部東南亞事務諮詢委員。著有《外婆家有事:台灣人必修的東南亞學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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