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台灣的電視為何這麼難看?──兼論台式競爭的侷限性

台灣的電視節目難看,應該是很多人共同的心聲。但是電視為何難看,看法卻相當分歧。

原本最有能力為這個問題提供解答的,應該是傳播與新聞學界的教授先進們。但是學界人士理想崇高,大半將電視品質拙劣歸因於惡性的商業競爭,而解決之道,則通常是要大力發展優質的公共電視。

這種說法當然也有一定道理,公共電視的確能提供一些商業電視台不太有意願、但是卻很有意義的節目。但是把一切都歸因於商業競爭,卻無能為力回答一個問題:每個國家的電視產業都有商業競爭,為何不是每個國家的電視都那麼難看?

所以真正的關鍵可能是,台灣的電視產業是哪一種競爭?這種競爭,為何會讓電視業者一定也說,他們也是在盡力符合觀眾的需求,但是結果卻未必盡如人意?

台灣有線電視的普及率,不但在全球名列前茅,按照人口比例來算,「自製」電視頻道之多,也是全球罕見。但是台灣的有線電視頻道特多,正是台灣電視節目難看最根本的病灶之所在。

台灣的電視頻道破百,意味著每一家電視台的收視率都是低得可憐。以8月24號這一天為例,全台收視率最高的節目,是中視的「萬秀豬王」,收視率為4.95%,排名一百名的則是MOMO台的「名偵探柯南」,收視率只有0.17%。對比來看,有線電視普及率比台灣低得多的日本(只有四成多),今年收視率最高的戲劇節目「半澤直樹」,最高收視率突破30%,一直被唱衰「不行了」的NHK紅白歌合戰,2012年收視率最高的則是SMAP演唱時的49.4%。

這樣的收視率落差,背後所代表的自然是電視製作費的天差地別。日本的NHK年度預算超過2,000億臺幣,製作一集大河劇的費用則達1,600~1,800萬台幣之譜。台灣的電視節目則多半是小本經營,一個小時電視節目低至二、三十萬是常態,超過百萬預算的則已可堪稱是「年度鉅獻」了。電視這種產業,有錢未必能做出好節目,沒錢卻是萬萬不能做出好節目。

如果我們這樣就說,小國小市場嘛,沒辦法,這可就忽略了台灣人做生意的獨特之處。我們得進一步推敲,那台灣為何盡是這些小鼻子小眼睛的節目呢?這就和台灣創業家的雙重性格有關了。一方面,台灣人喜歡當家作主當老闆,所以看到某一類的電視節目還有市場的縫隙可以見縫插針,不管這個市場區隔已經是切割得有多細微了,他們還是繼續切割下去,然後用符合這樣的市場與營收規模的成本結構來製作節目。所以呢,收視率逐年下滑,預估一小時廣告營收將從40萬跌到30萬?不是問題的,那就用20萬來做節目。再跌成20萬呢,那就用10萬來做節目也就成了。

另外一方面,我們的電視創業家卻又不太有冒險精神,既不太敢嘗試新的節目類型(以模仿抄襲國外節目為主),也沒有勇氣拉高節目製作的規格和品質。好萊塢電影在全球廣受歡迎,但是好萊塢拍的電影可也不是每部都成功,十部電影能有一半賺錢,就已經是很高的「勝率」了。文化創意產業其實普遍都有這樣的特性,出版社的獲利,都是靠一兩本狂賣的暢銷書來撐場面。我們的電視台(公益與政治性質的除外),卻是幾乎沒有賠錢的,台灣的電視台,多數都只想穩穩的將本求利。

台灣自從有線電視市場開放以來,三次打破台灣電視市場這種分化再分化、區隔再區隔市場邏輯、試圖拉高電視製作規格的,都是香港人,一次是于品海創辦的中天電視、一次是岑建勳、陳冠中籌設的超級電視台,最近一次則是黎智英的壹電視。

這三次的嘗試都未必算是成功,但是我們卻可以從中看出,台灣人與外人看待與進入電視市場方式的根本差異,以及要在這種往下競爭的市場中突圍的困難度。

如果我們仔細觀察將不難發現,這種只敢在既有的市場大餅中分餅再分餅,怯於冒險創造未知、全新市場領域的現象,實則普遍存在台灣的許多產業之中。而這樣的台式競爭策略,也正是台灣當前產業發展的困境之所在:切割再切割的市場策略,自然也只能是價格而非價值的競爭,而這樣的競爭,工作者的超時工作與低薪化也是必然的結果。

我們常說勇敢的台灣人,但是在產業創新這個面向上,我們沒有自以為的那樣勇敢。

台灣的產業如何脫困?我們需要的是競爭文化的扭轉,以及對產業創新的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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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教於臺北藝術大學,專欄作家,曾任平面媒體總主筆、有線電視系統台節目部經理,著有《我反對多元文化,有時候》、《何不斗膽一下》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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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教於臺北藝術大學,專欄作家,曾任平面媒體總主筆、有線電視系統台節目部經理,著有《我反對多元文化,有時候》、《何不斗膽一下》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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