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冬天,當時擔任《Shopping Design》總編輯的我,打算在設計雜誌製作飲食專題,這其實是個非常冒險之舉,因為看設計雜誌的讀者並不認為食物跟設計有關,要如何呈現內容需要厲害的創意表現手法。我們打算在最前頭用「不一樣的視覺」來「嚇」讀者,根據我看日本雜誌的結構方式,三四十頁的封面故事一開頭通常得用個奇妙的破題,一般會用的手法是說明性的照片或者言之有物的長篇大論,這都不是《Shopping Design》的路數。
首先我和擅長作食物和農產品報導的外稿宋祖慈小姐討論,我們挑出三個採訪對象:在宜蘭種植三星蔥的黃木龍班長、費心培養豪野鴨的林和瞱(也在宜蘭三星鄉)、在新竹尖石鄉種植高山蔬菜的泰雅族大男生西嵐馬賴。
有了這三個主角,我得決定怎麼呈現「他們」(這是總編輯最重要的工作),我翻了一大堆外國雜誌和食物出版物,心底有個底:要拍出這些作物或原料的地理關係,千萬不能跟別人拍食物的方式一樣。我把參考資料給美術和攝影夥伴看過後,親赴現場決勝負吧。
先去拍蔥農,蔥農黃先生很幫忙,仔細地跟我們介紹種植蔥和採收蔥的每個過程,攝影師很認真跟拍,但是一直沒拍到滿意的畫面,我跟攝影師開始感到焦慮,最後我們決定換個方式,請蔥農站到田裡面刻意地抓著蔥站著,攝影師用特寫鏡頭拍蔥農的手抓著蔥,終於中了。蔥農手上的紋理和蔥還沒洗淨的泥巴騙不了人,這是一張動人的照片。

另一天去拍豪野鴨,受訪者林先生是個有意思的年輕人,他對於我們這個雜誌派出兩個採訪記者(總編+外稿寫手)和兩個攝影(攝影師+助理)感到不解,他問我說,別人來頂多一個文字加一個攝影,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多人?我沒跟他多說,哈拉兩句應付過去。我們會這麼做,因為畫面是我們最重要的工作目標,要拍到好的畫面,光有文字記者在可能不夠,所以身為總編的我得到現場;攝影要帶助理去,這不是新聞攝影的方式,而是廣告拍攝的思維,我們多半是拍場景,常常需要打燈,需要人手幫忙。

要拍鴨的時候,林先生又問我,需要把鴨抱起來或者跟鴨子互動嗎?我跟他說,應該不用,我們想拍的是你幫這群鴨規劃的好山好水好環境,為了把這個地理環境拍出來,你雖然是主角,但恐怕不能太巨大,因為你必須融在這個畫面裡才合理。
去尖石鄉拍高山蔬菜是另一種考驗,從北橫一路開上山的奔波是基本的,我們希望能拍出蔬菜生長的地方,這樣才能跟一般消費者在市場看到的蔬菜不同(其實產品是一樣的,但構圖和氣氛大不相同),也跟一般廣告攝影把蔬菜放在攝影棚巧妙打光的手法不同。微妙的是,海拔一千多公尺的山坡陽光跑得很快,攝影師設定種菜者站的地點沒拍幾分鐘光就跑掉了,我們趕緊搶拍才完成這次任務。
幾年之後回想,也許可以稱我們這種手法是某種台灣浪漫寫實路線,我們拍攝的對象都是真實在本地認真生活工作的人們,呈現的構圖和傳遞的情感非常主觀浪漫。很多雜誌同行蠻羨慕我們這種工作方式,我都會說這其實是強調團體作戰的工作模式,用職業運動來比喻,就是奈許、奇德或保羅船長的美妙助攻搭配隊友的默契攻擊,或者棒球場上精彩的外野手長傳內野阻殺。
上篇我寫日本雜誌的文章,有讀者留言詢問最後一段是否是某種預告,沒錯,我就是這個意思。寫完這篇食物現場,下篇我想談去年四月《小日子》創刊號的早餐專題,然後我應該會調過頭回去講食物這期的前一期,2010年秋天,我們去台南謝宅發生的事,這是我所謂台灣寫實浪漫報導系列的第一階段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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