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又到了,此刻的她,該是「每逢佳節倍思親」吧!
十年來,只有褪了色的彩色相片,和短暫的國際電話,才能稍稍安頓她思念女兒的心。我永遠記得,在那擁塞的棲身斗室,總是帶著甜美笑容的她,眼角滲著淚珠,淡淡的告訴我:「再過幾年,等小女兒唸完大學,我就可以去自首,結束這裡擔心受怕的生活。」
她和許多官方稱為「逃逸外勞」的移工一樣,因為不合理的勞動條件,不得不以擔心受怕的「逃」,換取一丁點兒的生存空間和尊嚴。
因為「逃」,他們成了非法之人,成了官方和主流社會眼中的「罪」與「惡」,非拔除不可;但眾人不曾/願看見的是,迫使他們成為非法的制度與結構,和他們踏上「逃逸」之路的心聲。
他們的聲音,終於透過去年由《四方報》策畫出版的《逃:我們的寶島,他們的牢》而得以發出。這群「逃逸外勞」以素樸而寫實的文字,現身說法地向台灣社會訴說他們「逃」的心路歷程;血淚斑斑的故事,打動了評審的心,因而獲得「中國時報2012年開卷年度十大好書獎」的「評審特別推薦」,推薦理由是這麼說的:「…國人的冷漠目光使其成為不被看見的隱形人。本書讓外勞為自己發聲,訴說生存的艱辛處境,映照出自詡文明的寶島中無所不在的歧視與偏見,令人動容且有愧。」
這本書的獲獎,一方面讓人欣慰終於有主流媒體願意看見移工的真實存在;另一方面,也讓人不禁感嘆台灣社會將底層人民視為潛在的「罪」與「惡」的意識形態,尚未受到根本的挑戰。
為了求生存、尊嚴而不得不「逃」的移工弟兄姊妹們,總讓我憶起鄒族青年湯英伸。
1986年,才十八歲的湯英伸,成了社會新聞的焦點。為了幫助家人賺錢而自阿里山遠赴台北洗衣店打工的他,因受不了不斷的欺壓和歧視,情緒失控而殺害雇主一家三口,最終被處以死刑。
原以為找了份在餐廳的工作,未料是掉入騙局,湯英伸被送到洗衣店當雜工;雇主不僅給薪不及原先約定薪資的一半,甚至以先代付職業介紹費為由而強行扣留他的身分證。湯英伸被迫在悶熱的環境下每天工作十七小時以上,而當他欲離職時,雇主非但不准,還拿出扣押在手中的身分證威脅,並指控他欠錢未還,甚至對他動粗和辱罵他是「番仔」。一天,老闆在半夜強拉已在睡夢中的湯英伸加班,湯英伸不服雇主無理的要求,在爭執與扭打中,憤怒的他失控殺了雇主一家三口,數小時後,他便在親人陪同下向警方自首。
此事曝光後,主流媒體紛紛以「泯滅人性」、「引狼入室的悲劇」來描述案情,法院亦很快的審理,於一審時判湯英伸死刑。雖然許多作家、原住民人權工作者、學者…紛紛呼籲「槍下留人」,但最終,湯英伸仍不幸的成為台灣最年輕的死囚;而湯英伸的死,亦成為當代台灣原住民被壓迫史的悲劇性見證。
二十多年後,總愛標榜自己是自由、民主、多元的台灣,似乎並未從湯英伸的悲劇中深切反省,當年湯英伸所遭受的所有不平等待遇:欺騙、扣壓證件、苛扣工資、強迫加班、辱罵…,在今天仍活生生地複製到無數的外籍勞工身上。
湯英伸的歷史不該被遺忘,記取歷史教訓,我們才能學會質疑和挑戰不合理的制度和結構,不再慣性地以「責難受害者」的模式宣洩面對不幸事件的不安情緒,也才能讓所有的移工朋友,不必再以「逃」來換取他們應有的生存空間和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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