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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2月23日,是新竹尖石田埔部落的小米播種日。傳統上,部落族人觀察山櫻花開時,就是播種小米的時刻。

這一天陽光普照,天氣超好。今年共有超過10塊田地由部落族人提供出來,作為部落集體小米復育之用。這是泰雅文化工作者Pagung Tomi在部落連續第3年與北醫的人社中心合作的文化照顧現場,我們稱它為「小米方舟」,想像部落地景是一座照顧與保育傳統作物文化的挪亞方舟。其實,它也可以是泰雅族的里山(Satoyama)實驗地。

女力大爆發

在3年間,這裡從一個人、一塊小米田,發展到現在超過10塊田、以基督教會婦女會為主的整群婦女投入。坦白講,這是我在泰雅部落少見的以「婦女」為主參與公眾事務的事件。或許,過去我太關注以男性為主的政治公共行動,比如「還我土地與傳統領域」的抗爭,反而忽略了女性這股一直默默存在的柔性土地運動。這股力量,強韌地連結在日常生活與土地之間。維持食物的生產與供給,是其中的重要關鍵。

一大早,婦女們就陸續來到Pagung的家集合,拿起手邊的小米穗與工具,不用太多的吆喝與指揮,她們自己就井然有序地做起小米穗脫粒的工作,準備之後要播種的小米種子。這些種子是從更廣大的泰雅族分佈地方所蒐集到的40幾號小米品種,經由自然科學博物館的嚴新富研究員從農試所取得。

在另一頭,有另一些婦女已經生起大鍋爐灶,忙碌地預備當天的午餐。突然,我發現自己是其中非常少數的男性,環繞在女性力量之中。而其中,多數是Yaki(祖母)級的耆老人物,她們豐富的傳統生態知識,是這股力量的中心砥柱。當然,她們更熱切地在尋覓年輕接棒者。

傳統即是現代

部落的年輕人受主流社會教育影響,對於「傳統」二字總以為是老朽、過時與落伍的事。但事實不然。傳統,一直是很現代的。Pagung想要復育泰雅傳統的小米文化,是因為她曾出國到不丹與秘魯等地,聽到其他國家農夫面對全球氣候變遷的處境,才想到要復育傳統作物。這不是出於一種懷舊浪漫的心態,而是積極面對生存處境的求生之道。傳統的出現,於是需要一種詮釋與想像,以及面對處境的能力。

舉例來說,小米播種祭典是播種小米的重頭戲。在這次的小米播種祭中,我看到yudas(阿公)並沒有用傳統的竹杯與酒,而是用鋁箔包的飲料,這個儀式不需大力張揚,他就跟Pagung到小米田的角落,用事先準備的糯小米糰,隨著禱詞放入土中,淋上飲料,敬告祖靈他們要種小米了,祈願得到祝福。儀式的精神彰顯了與大地生靈共好和諧,至於某些器物,似乎已經有現代的替代品。其實,女性耆老與婦女在播種前的禱詞,我也聽到她們以「阿門」做為結束。部落族人巧妙地在小米的復育過程中轉接了傳統與現代的元素。儀式的形式固然重要,但部落的人才是生活的重心。

此外,Pagung特別拜託鎮西堡的年輕人用空拍機來紀錄小米播種的地景。播種小米是貼近土地的行動,但我們也需要一種從天空俯視的視野,這是一種崇敬造物者的俯瞰,看到地面的人們如何彼此合作、與大地共存。這個畫面已經存在上千年,但唯有人們在新科技的發明之下才能看見。小米地景並非只有小米,還有周遭的森林與房舍,以及在地景內工作的人們。在地面上,長期記錄尖石後山小米復育的友人郁芳也特地趕來記下這些重要的工作。

在田裡,Pagung用心將落地的小米品系用告示牌標記,載明了這是從哪一個泰雅部落蒐集到的小米,甚至是由誰提供。小米方舟是原住民部落在當代面對氣候變遷的自主回應行動,這不是Pagung一人的事,所以我們也樂於參與協助。在這個地景中所保存的是過去泰雅祖先認真培育的小米品種,他們不見得每一種都能在田埔中得到最好的生長,但卻可以從這裡一點一滴地重建他們的生態與文化特性。我想這也是泰雅祖先沒有想到的當代處境。看到這群認真的泰雅夥伴所做的事,我的心除了感動還是感動。這也是我持續投入心力的最大力量。在這裡,我們將做新事,走新路。

荒野與家園不二

在台灣,我們生態學者總喜歡強調荒野(wilderness),特別是沒有人的地方。這一天,我站在田埔的小米田中,望向遠方,的確看到了想像中的荒野。這裡面可能有檜木、扁柏、雲豹、黑熊、藍腹鷴、帝雉或是櫻花鉤吻鮭等瀕危的物種,這是國家公園與保育單位關注的重點,但是在這種荒野意象中,我們看不到人。

有趣的是,當我從荒野視角一回頭,在我身旁卻很輕易就看到部落的媽媽們,正在辛勤播種小米。這裡是家園與荒野交會的地方,用現在的流行語來說,這裡正是「里山」(Satoyama)。我跟著婦女們流暢的勞動節奏,一階一階地從低處的田地一路往上播種。婦女們並沒有分散在十塊田中去耕作自己的責任區,而是一區一區集體合作,一路由下往上種。

在勞動中,我的視野由遠而近、由下而上,跟著他們的節奏走進這個小米地景。我看到荒野中有人的腳蹤,他們跟周遭的森林、野獸、蟲魚不是截然二分的。這裡是「族鄉」(country),這裡有自然的節奏與人的勞動交織出的關係。我看他們或跪、或坐、或蹲、或是匍匐在土地上,煞是辛苦,但是在過程中因為合作與集體所帶來的成就,解除了許多身體的勞累,反而在心靈上得到許多滿足。

小米田是療癒地景

小米地景展現許多療癒的效果,不僅是身體上的,而是在社會關係與人地關係上,讓人與自然能更緊密互動。在這裡,荒野不荒,土地有情,於是成就了家園的重要內涵。我猜想是這樣的力量讓婦女願意靠近小米田,也讓他們得到療癒。

在參與田埔部落播種小米的過程中,我感覺到一種和諧的節奏。不僅是我,部落的媽媽告訴我,種小米比種番茄輕鬆愉快許多。她們說,種番茄時感覺就是有很多工作不做不行,重擔一層壓過一層,不做就賺不到錢了。每個人被鎖在自己的田裡,只能自己將工作量消化掉,反覆同樣的動作,讓人喘不過氣來。她們的自白證實了我的懷疑,可能許多慢性病都是這種市場經濟底下的農作勞動結果。

但種小米不同,她們多了許多笑聲與休息。因為不是為了賺錢,又有許多人手彼此幫助,再來就是找回許多童年回憶與關係。其實我在旁邊觀察,種小米的勞動量並不少,但是確實如媽媽們所說的,多了許多笑聲,甚至被Pagung警告,一直笑是違反傳統種小米習慣的!因為傳統上,種小米要安靜地種。

他們一階一階地順著梯田地勢,由下往上,很快地一層就播完種了。於是媽媽們在樹蔭底下暫時休息,有人就開始哼唱起傳統歌謠。「Limuy-limuy-Limuy-so……」接著大家就合唱起來了。我說,這樣的歌聲應該在北醫被聽到,於是她們又認真地計畫起如何去北醫的小米特展獻唱,然後一起去101看大台北。快樂的氣氛就這樣渲染開了。

這是一個療癒地景。小米的重新進場,調節了資本主義市場邏輯造成的人地疏離與工作的緊張。傳統的工作模式不是這樣,它順從了自然與身體的節奏,是在自給自足的環境中進行。其實,順從自然而生的生活態度才是健康的。看到他們工作的愉悅,在充滿笑聲與歌聲的地景中,本身就是一件健康與愉悅的美事。

從尖石到101,來回走動的新路

3月4日,就是在228連假結束後的第一個工作日,北醫的跨領域學院將要舉行一個為期兩週的「重建.泰雅爾人的小米傳統與規範」特展。

小米,是台灣原住民族關鍵性的傳統作物,每一個族群根據他們的地理生態,都有特定的小米栽種品系,並且都有族語名稱。同一種小米品系在不同的族群中,可能會有不一樣的名稱、使用方式與神話傳說。從小米在台灣播散的過程,可以看見一個極佳的生物-文化多樣性案例,並顯示人與自然密切依存的微妙關係。在特展中,我們將展現這個內涵。

小米,也是營養價值極高、對身體健康極有幫助的作物。北醫藥學系的名譽教授楊玲玲教授就極為推崇小米的食補功效,並且調配許多關於小米的養生藥膳食譜,很受歡迎。本次展覽亦將展示泰雅爾族生產與食用小米的傳統器具,並且有現場的搗小米示範。

小米,因為在市場經濟作物衝擊之下,部落族人已經少有種植,相關的文化、儀式以及語言也因停止種植而日漸消失。不過近年來,部落文化主體意識抬頭,越來越多的部落開始重新種植。這次提供展覽的司馬庫斯、鎮西堡與田埔分別都有種回小米的心路歷程與故事,特展將透過影片與文字將這些故事一一向觀眾敘說。

小米,是一艘方舟,這是這幾個部落的異象。透過小米文化的保育,他們已經建立跟國際上幾個高山國家如秘魯與不丹的聯盟,2019年9月,這些國家的代表將要來此交流小米文化與糧食安全等重要議題。在展覽中,我們也將介紹他們如何自主與這些國際友人建立關係,用方舟做比喻,連結國際一起面對全球的生態問題。

小米,預示了食物的提供。這次提供展覽的新竹尖石後山部落是農產豐富的原鄉。北醫的學務處、醫文所、通識教育中心跨領域學院與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研究中心長期與這些部落合作,透過學校的社會教學、社團服務、健康照顧以及農產促銷等方式,跟部落建立良好的夥伴關係。小米特展,是連結城鄉互惠以及學術應用的重要嘗試,也是營造共好的橋樑。

在開幕當天,部落代表將以吟唱祝福以及致贈小米穗的儀式,開啟部落與北醫正式的夥伴合作關係。事實上,這個合作關係並非一蹴可幾,部落族人常開玩笑說,101雖高,但還是沒有尖石後山來得高,難怪北醫的師生常常只能羨慕,但卻鼓不起勇氣與意志走進去。這一次,看起來還是部落由高山走過來了,我作為北醫的一員自然是欣喜地迎接,並且期待這樣的合作關係可以長期持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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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職台北醫學大學醫學人文研究所所長、前靜宜大學南島民族研究中心主任,英國倫敦大學地理學系哲學博士。南島語族,是善於寓山御水、長時遷徙、適應生態、且廣泛分佈於南太平洋與印度洋的全球性族群。台灣,曾經是這群人的早期故鄉。更重要的是,現居於台灣的人口有超過一半以上具有南島語族的血緣。本專欄意圖勾勒這群人如何在排山倒海的全球化浪潮中,展現生存主體與進行抵抗的文化政治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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