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年到中國大陸出差、工作、求學的人，很難不注意到瑞幸咖啡（Luckin Coffee）無所不在的門市招牌。
瑞幸不但在實體市場橫空出世，也在金融市場創下全球最快新股上市（IPO）的紀錄。從2017年10月第一家門店在北京開業，2019年5月就赴美國納斯達克上市，曾吸引超過190家機構投資，市值一度達到125億美元，和在中國深耕了20年的百勝中國（旗下擁有肯德基、必勝客等快餐品牌）不相上下。並且公司擴張速度驚人，2019年底門市店數量達到4,507家，超越星巴克，有「中國星巴克」的美譽。
然而，資本盛宴不到一年。2020年4月2日，瑞幸向美國證監會坦承，營運長（COO）涉嫌於去年第二至第四季度捏造交易，虛假銷售收入，涉及22億元人民幣，幾乎為財報中銷售金額的一半。消息傳出後，瑞幸股價盤前一度暴跌超過85%，並觸發熔斷、暫停交易，收市大跌逾75%，市值不足16億美元。隔日，投資銀行高盛發表報告，表示瑞幸咖啡董事長陸正耀股票質押貸款違約，貸款人採取強制執行程序，股價再跌16%。4月6日陸正耀道歉，股價又跌18%。4月7日，瑞幸股票停牌。
層層把關的美國金融市場，何以仍出現如此原始的騙術？
因資訊披露不實，導致投資人慘賠，可以想見相關的投資者團體訴訟（class action）勢在必行。然而有趣的是，資本市場的狂殺，並沒有令消費者遠離瑞幸咖啡。財報造假消息傳出後，反而出現股市、門市兩種截然不同的景象。甚至有人懷疑，在2019冠狀病毒疫情尚未結束之際，大陸境內驚人的消費者爆量買氣，也有那麼一些愛國主義情緒的味道。因為瑞幸咖啡並未在大陸境內股市上市，大部分受波及的投資人都不是境內股民。
那麼問題來了，在「全球最健全股市」的美國證券市場，經歷了2001安隆（Enron）及世界通訊（WorldCom）財報造假、2008年金融海嘯（Financial crisis of 2007–08）、2018年矽谷新創生物科技公司「治療診斷」（Theranos）的世紀騙局之後，有著證券監管、會計審核、律師、投資分析等精明專業人士層層把關的美國金融市場，何以仍出現如此原始的騙術？瑞幸財報醜聞不僅令在美國上市的中國概念股蒙上一層陰影，也令所有涉及上市承銷、財務金融、會計、法律人員的專業角色及聲譽都受到影響與打擊。
由於資訊不對稱嚴重，金融市場裡的股、債投資人仰賴專家們提供的分析報告做投資決策。理論上，企業的運作受到多方的交叉監督：在公司管理層之外，有來自公司以外的獨立董事，協助股東監督管理層，公司的財務報告亦經由超然獨立的會計、律師事務所稽核簽證。在股債市交易裡，有投資銀行的證券分析師與信用評級公司的債券分析師提供專業的意見，作為進出參考。這些專業人士，大多具有專業能力的資格或證照，遵循各自專業內的執業倫理，以其信譽甚或一生事業，為其所提供的專業意見作擔保與負責。由於這些專家的存在，市場上訊息的不對稱得以降低，金融市場的效率原則得以獲得確保。
在全球緊密相聯的經濟環境裡，以資訊為基礎、以服務業為導向的基礎結構，支持著快速流通與變動的全球金融市場。服務業部門成長快速，所占角色日益吃重。因此，人們對專家所提供的服務素質，期待愈來愈高。相對地，較高的期待也意味著較高的責任。就像擁有駕照的駕駛人可能因疏忽導致意外，而必須對第三者負責一般，專業人士亦有可能犯錯，而必須對客戶或投資者因其疏忽所造成的損失負責。
然而，因為一般投資者的專業知識大都不如專業人士，專業過失的法律責任不像車禍肇事責任一樣容易認定。並且，即使過失責任明確，單一個人在法律訴訟能力上亦可能難以對抗投資銀行、信用評級公司、律師或會計師事務所。兩造力量懸殊，以致往往可能索償無門。在美國，由於團體訴訟存在且相對容易成立，專業與法律資源不對等的情形得以稍獲改善。
中國展開國際證券監管合作與團體訴訟制度
中國大陸的團體訴訟制度還在起步，且瑞幸不在中國上市，即使有來自中國的個別投資人跨海買了瑞幸股票，在相關的調查、索賠的漫長程序裡，中國證監會會對財報詐騙與投資保障扮演什麼角色呢？
所幸，中國證監會在事發後一日就發佈聲明表示，高度關注瑞幸咖啡財務造假事件，對該公司財務造假行為表示強烈的譴責。證監會將按照國際證券監管合作的有關安排，依法對相關情況進行核查，堅決打擊證券欺詐行為，切實保護投資者權益。由此看來，中國證監會重申「國際證券監管合作」的大旗，意味著不法企業若想鑽漏洞，利用跨國監管空檔進行套利，這種行為不應也不會獲得寬貸。
不過，魔鬼藏在細節裡。國際監管合作除了框架性協議外，對財報審計資料等細節的分享也不容忽視。例如，去年中國大陸與香港簽訂的審計監管合作備忘錄，容許香港監管機構取得香港會計師事務所存放於內地的審計工作底稿。這種監管合作，提高了財報資訊的真確度，對在香港買中概股的投資人多了一層保障。推而廣之，將這種監管合作在實質面的落實推向其他交易所，才能確保所有境外上市的中概股財報訊息的整體品質。
此外，瑞幸咖啡事件，也可能進一步推進中國大陸引入團體訴訟制度，完善證券糾紛的解決方案。例如上海金融法院日前發佈《證券糾紛代表人訴訟機制的規定》，對於團體訴訟案件的民事程序提出初步辦法。
過去反對團體訴訟的一種理由是，憂心此門一開，針對上市公司及專業者的訴訟案件將層出不窮，從而可能帶來不小的經營風險與專業責任風險。的確，從美國的經驗看來，少數攻擊性的訴訟案件（strike suits）基礎薄弱，原告興訟目的主要在於強迫上市公司和解，以獲取賠償。然而這種現象並非無法控制，此種風險並非無法管理。透過購買董事和經理責任保險（directors and officers liability insurance）、律師和會計師等專業責任保險（professional errors and omissions liability insurance），將風險轉移給專業的保險與再保險公司。從事此類業務的再保公司通常有較佳的創造力、順應力、與商業敏感性，他們在核保、損失控制（loss control）、訴訟管理、與整體法律責任風險管控上，都已建立良好的經驗。
個體的脆弱，反而提升了集體的反脆弱
因此，瑞幸咖啡的美股暴跌風波，固然是受損投資人的不幸，但若能促成國際證券監管的緊密合作，促成金融專業人士強化專業責任風險的管理，促成小股民對投資風險的認識及相關保障程序的利用，則不啻是未來金融市場完善的大幸。
就如同《黑天鵝》作者塔雷伯（Nassim Taleb）在《反脆弱》（Antifragile: Things That Gain from Disorder）書中所言，「每一次空難都降低了下一次發生空難的可能性。每一架飛機墜毀，都使我們進一步提高安全性、改善系統，使下一次飛行更安全。……個體的脆弱性，反而提升了集體的反脆弱性。」瑞幸的不幸，無疑將提高證券監管、金融專業及普通股民對連鎖零售業財報數字的資訊敏感度，並有利於中國大陸金融保障的成熟完善。因此這樁憾事對未來的全球金融市場而言，或許也可算一件大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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