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當保險失去關愛,不再推己及人……

圖片來源:KMR Photography

在大學裡教保險和精算相關科目,經常有學生問:「一樣都是運用大量的數學和統計,保險精算和財務金融有何不同?」我的答案很簡單:「前者給不幸遭遇的人雪中送炭;後者幫運氣好的人錦上添花。」

然而,保險想幫助風險焚身的人,但保險知識的普及卻不盡人意。很多保險的糾紛來自消費者對保險的誤解,因此自己寫過幾篇保險普及短文,包括〈保險糾紛誰之過〉、〈保險知識不足,索償糾紛不斷〉等,希望幫助一般大眾認識、選擇適合自己的保險產品。同時也提醒消費者,由於保險的「射倖」【註1】本質,道德風險和逆選擇的環伺,如果要維護善良投保人的權益,保險公司在保單設計、定價、核保、理賠……程序中的謹慎,並非有意刁難,而是要維護整體保戶共同體的集體利益,不讓保險善良本意被破壞。

譬如傅利曼(David Friedman)在《經濟學與法律的對話》(Law's Order: What Economics Has to Do with Law and Why it Matters)【註2】一書中所舉的一個例子:「假設你從事人壽保險業,有一天早上,一個男人衝進你的辦公室,說他要買高額保單,而且現在就要買。你應該向他收多少保費?保險統計表雖然列出他這個年齡和健康狀況的男人的死亡風險,但那可能不是很有參考價值,因為從他的行為可以看出,他曉得自己能活過當天的機率,而你一無所悉。……說得明白一點,他出事的風險可能比保險統計表所顯示的更高。」

又譬如這個美國常見的笑話。約翰問:「在美國如何迅速發財?」傑克回答說:「容易得很,把腿折斷就行了。」發的是甚麼財?保險財!甚至,美國還有一本談汽車保險改革的書,書名就叫做《Hit Me, I Need the Money》(來撞我,我需要錢)。由於極少的保費就可以換得高額賠償,因此保險往往成為有心人的發財工具。

保險所承擔的是不可抗力的風險,也就是事件的發生是隨機和不受人為操縱的。如果部分投保人有辦法選擇或改變出事的機率,那麼他們不是占了保險公司便宜,而是占了所有善意投保人的便宜。因為,如此一來,保險理賠的風險加劇,保險的精神也就完全喪失了。

但多數人沒有受過保險「通識教育」的洗禮,很難要求人們體會保險的價值、了解保險的合約條款、正確選擇保險的需要、認識每一種保單保障範圍的差異及其原因。因此,雖然風險客觀存在,但由於人們對保險產品陌生,使得主動購買保險來規避風險的人極少。在行銷上,保險屬於一種「低涉入」(Low Involvement)產品,也就是投保人不會像買房、買車、買手機、買衣服一樣,貨比三家後再買。在保險觀念不發達的亞洲地區,民眾購買保險這種無形商品的管道,多半是透過保險代理或經紀人。由於人們對產品的特性與作用認識有限,因此保險代理對客戶的購買行為有很大的影響力。

也正因為存在巨大的知識落差,具有知識優勢的保險公司及從業人員有更高的道德要求、更嚴謹的紀律準則,秉持良心事業精神,將心比心,為客戶設計及推薦合適的風險保障產品。正如同名作家吳念真在一場演講中所說:「真正的知識份子,是把自己的知識貢獻給知識比他低的人;而不是反過來利用知識,去掠奪知識比他不足的人。」同樣,真正的保險,是把專業貢獻給不懂的人;而不是利用專業,去掠奪不懂保險的人!

正是基於此種信念,當我看到下面這個號稱「一定保」的保單【如附圖】時(為保障隱私,已掩去當事人姓名),感覺徹底崩潰!該保單的死亡給付20萬元,但最高總繳保費卻可能超過130萬!在該保單中,我看不到保險的互助精神,看到的只有「掠奪」兩字。

根據台灣簡易生命表【註3】,74歲人的兩性平均餘命略高於13年,所以這張20萬保單的平均繳費金額將超過50萬。而以37年繳費年期計算,最高總繳保費更是超過130萬!以每月保費計算,投保不滿6年所繳保費即已超過保額。已退休的74歲台灣女性需要這種壽險保單嗎?誰設計了這保單?誰核准了這保單?誰銷售了這保單?

保險通識的基本常識告訴我們,人壽保險保障的風險主要是因被保人過早死亡、從而導致未來收入喪失所帶來的家庭財務困境。然而,超過70歲民眾真的還需要壽險嗎?真正對長者有意義的保險規劃,主要是因疾病或意外衍生的醫療、療養、甚至長期照顧的相關費用。該保單顯示的醫療險附約僅一年,終身壽險(繳費年期)卻長達37年。本末倒置,孰之過?

相關保險專業人士是否曾經捫心自問,自己會向自己的母親、祖母或年長親戚推薦這種壽險保單嗎?失去關愛,不再推己及人,保險的意義何在?設計、核准、銷售這保單的相關人士,沒有把保險知識貢獻給不懂保險的人,卻反過來利用其專業,去掠奪保險知識比他不足的人,難道不覺得慚愧嗎?

【註1】Aleatory contract, Wikipedia

【註2】延伸閱讀:劉靜怡,法律經濟分析的驚奇和愛戀,《二十一世紀》2002年6月號總第七十一期

【註3】內政部,台灣簡易生命表及平均餘命查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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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吐露港灣生活與任教的台灣客家人,出生在《冬冬的假期》電影裡的小鎮苗栗銅鑼,台大電機系學士、經濟所碩士、美國威斯康辛大學精算、風險管理與保險博士。1996年離台前在金門太武山麓服役兩年。曾擔任《建中青年》編輯、台大大陸社《望神州》總編、台大電機系學代、大學新聞社社長、野百合學運文宣小組成員、威斯康辛大學台灣同學會副會長、《麥城台灣情》總編輯。著有《理財與保險-迷思和反思》、《陸生元年》,譯有《經濟學與社會的對話》、《世代風暴》、《助人為獲利之本》、《理財最重要的一件事》、《囚犯的兩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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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吐露港灣生活與任教的台灣客家人,出生在《冬冬的假期》電影裡的小鎮苗栗銅鑼,台大電機系學士、經濟所碩士、美國威斯康辛大學精算、風險管理與保險博士。1996年離台前在金門太武山麓服役兩年。曾擔任《建中青年》編輯、台大大陸社《望神州》總編、台大電機系學代、大學新聞社社長、野百合學運文宣小組成員、威斯康辛大學台灣同學會副會長、《麥城台灣情》總編輯。著有《理財與保險-迷思和反思》、《陸生元年》,譯有《經濟學與社會的對話》、《世代風暴》、《助人為獲利之本》、《理財最重要的一件事》、《囚犯的兩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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