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孟子》裡有一篇生動的故事,這裡原文照抄,希望讀者有耐心看完。

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其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其妻問所與飲食者,則盡富貴也。

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問其與飲食者,盡富貴也,而未嘗有顯者來。吾將瞷良人之所之也。」

蚤起,施從良人之所之。遍國中,無與立談者。卒之東郭墦間之祭者,乞其餘;不足,又顧而之他。此其為饜足之道也。

其妻歸,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終身也。今若此!」與其妾訕其良人,而相泣於中庭。

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從外來,驕其妻妾。

齊人既然有一妻一妾,而且她們都沒有溫飽之虞,可見齊人的經濟能力應該在中等之上,只不過他為了虛榮心, 在墳場吃完祭祀的酒食之後,還要編一套故事,誇耀他往來皆是富貴之人,以驕其妻妾。

資訊如瀑流,從上流到中游到下游,有一個傳遞的過程,經驗傳承也是如此。先知與後覺,中間相距可能相差數秒到數日,也可能累月經年。有人視經驗傳承為社會責任,也有人炫耀知識經歷如炫富,有意無意間,我們都成了「科技齊人」。甚至社會上許多名人被封以「達人」名號,深究起來,其實不過是齊人而已。

現代的「科技齊人」

科技齊人有哪些特徵呢?最常見的是許多科技齊人空有二手資訊,卻缺乏一手經驗。互聯網時代二手資訊俯拾皆是,上焉者只適用在特定時空,下焉者以訛傳訛。科技齊人熱心推介二手資訊,但因為缺乏一手經驗,因此對二手資訊缺乏敏感度,難以判別它的局限性,結果流於推介,卻缺乏抉擇。

其次是以偏概全,不知其不知。任何產業裡,技術人常常不懂行銷,行銷人不懂營運,營運人不懂技術。具有全面觀點的達人忙著經營事業,難以空出心力與社會大眾分享,有心有力有時間分享的科技齊人卻不免受限於自己的所知所見,稍微自我膨脹一些,便成為井底之蛙,只看到一方天空。

還有許多科技齊人要不就不知天氣,要不就不接地氣。當資金和人才可以全球自由流動時,任何產業無可避免都處於全球的科技洋流裡。矽谷今天一項前所未聞的創新,五年後可能進入我們的日常生活,衝擊到本地的相關周邊產業。而本地的任何創新,也必然暴露在全球競爭的生態環境裡,面對來自四面八方對手冷酷的競爭,爭取一絲脫穎而出的機會。

任何產業,要有綜觀全球的視野,又熟知本地特色和相對的優勢或短處,需要長久時間的浸淫。創新創業有如種稻,收成當然看氣候,但稻苗總得種在土裡,才能吸取養分和水分。而許多科技齊人也許深諳本地產業,卻對全球競爭動態缺乏全盤認識,也有許多人挾洋自重,對本地產業指指點點,自以為是卻絲毫不接地氣。

那些搞不清楚狀況的移植案例

台灣地處全球資訊瀑流的中游,社會裡充滿科技齊人,結果許多在矽谷常用的招式被原封不動地移植到台灣。這裡舉幾個例子。

幾年前矽谷在軟件行業裡,流行freemium(免費+升級)的商業模式,於是許多科技齊人熱心地將之引介到台灣,卻忽略freemium模式能夠成功,最重要的前提是必須建立一個可觀的免費用戶基數。當基數十分龐大時,即使是免費到付費的轉換率極為微小,也可能產生可觀的付費用戶。

台灣許多軟件新創公司被科技齊人誤導,也嘗試採用freemium的模式,等到他們發現台灣本地市場小、免費客戶的基數低時,公司已經走了不少冤枉路。

在台灣採用頁面瀏覽量(pageview)來產生廣告收入的商業模式,也會遇到相同的困境。在美國動輒百萬千萬上億的用戶以及點擊量,台灣的網路新創公司只能看了流口水。

另一個例子也跟行銷有關。行銷理論中有三層行銷,從產品、品牌到平台行銷(platform marketing),最高的境界當然是平台行銷。當一項創新技術被業界廣泛使用,成為標準平台之後,不但建立了屹立不搖難以撼動的地位,同時可以衍生出許多新的附加產品或商業模式。

台灣也有些創業者起而仿效,在商業計劃書中奢言平台行銷,卻不知平台行銷的關鍵是在最短的時間內爭取最高的市場普及率,要能成功除了技術的優越性之外,還需要深口袋,不怕燒錢,只求市佔率。而在台灣,技術優越性有限,創投口袋不深,市場又不大,平台行銷實在可遇不可求。

小心,你變成齊人的妻妾了嗎?

類似的例子不勝枚舉。其實我們每一個人的經驗閱歷都有限,在與眾人分享的過程中只能盡一己所知。但一般人無可避免都有相當自信,一不自覺,稍加炫耀,便成為了科技齊人。當社會裡多數人也一知半解,誤以齊人為達人,盲目地加以追捧,結果不自覺地成了齊人的妻妾。

舊日社會有所謂的買辦,能溝通知識之有無,具有矯正資訊不對稱的作用,其功能不可抹滅。科技齊人也有類似的正面功能,其可議之處在於心態。一旦落入炫耀的陷阱,便難免以半知為全知,以權威掩飾不知。當社會處處充滿科技齊人和他們的妻妻妾妾時,積非成是,真正的見識難以累積,創新創業便難以突破。

要徹底破解科技齊人的現象,釜底抽薪之道,不妨學學古齊人的妻子,首先不要輕信其言,接著從蛛絲馬跡中追索齊人的底細。只有拒絕接受矇騙的妻妾,齊人才能自知,才有進步。

瀏覽次數:14341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矽谷 Acorn Pacific Ventures 創投基金共同創辦人。職場生涯中一半台灣,一半矽谷,一半企業,一半創投。因創投業務廣泛接觸三江五湖能人志士,近距離觀察產業更迭,深刻感受到名與實,見與識,知與行的差距,無論創業或人生,真正成功的人都能縮短其中的差距。 著有《小國大想像》臉書專頁)及《錫蘭式的邂逅》二書。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