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9日,兩個完全不相干的新聞佔據了主要媒體的網站首頁。蘇格蘭獨立公投結果揭曉,選民以10%的差距,選擇蘇格蘭仍然 留在大英聯合王國,維持了307年的傳統。

另一則新聞是阿里巴巴正式在紐約證交所掛牌,交易首日股票瘋漲了38%。這次阿里巴巴在美國高規格上市,募款金額高達218億美金,創下了美國首次公開發行的紀錄,造就了中國的新首富,也讓阿里巴巴在西方世界首度顏見世,正式將中國企業推向了世界舞台。

阿里巴巴上市後,全世界十大互聯網公司名單上中國佔了4席,分別是阿里巴巴(第二名,由於首發大漲38%,輕鬆超越原本第二名的臉書),騰訊(第五名,市值距離亞馬遜不到5% ),百度(第六名),以及京東(第十名)。不難想像這些中國公司的排名在未來五年裡,只有前進,難以後退。

這些中國互聯網公司的成功,自然必須歸功於兩個主要因素:首先是中國的廣大市場與快速成長的人均所得,其次是中國政府建立的企業競爭環境明顯偏袒本國公司。

中國現象的企業內在因素

但是如果我們只注意這些外在因素,而低估了中國公司的經營績效、經營者的眼光與決策品質、組織和制度的不斷創新,我們便可能誤判這些公司未來的發展潛力。 

事實上,許多美國的專家學者已經在分析,中國總體經濟發展的耀眼成績中,個體企業本身的努力所作出的貢獻。最近麻省理工《史龍管理評論》、哈佛大學《哈佛商業評論》、以及《經濟學人》不約而同對中國式的管理制度作出了專題。

跟西方公司比較,中國模式有幾個明顯的特色,例如:

• 中國公司經常把研發及設計部門緊貼在製造部門旁邊,兩個部門的權責沒有明顯的劃分。製造部門的問題,就是工程部門的問題,工程部門的新想法,可以很快到製造部門進行驗證。而一般西方公司這兩個部門通常歸屬於兩位不同的資深副總負責,各具一方,管工程的只看未來,眼中沒有現在,管製造的只看現在,不關心未來。

• 雖然薪資不斷飛漲,中國公司仍然大量僱用許多中層的經理,固然增加了人事成本,但是這些中級幹部長期待在現場,問題發生時馬上解決,因而產生許多微量改善的創意。相對之下,美國公司精簡人事,20年來不斷採取外包的方式,維持高層管理的頂層結構,卻以縮小了中低層編制來減少公司固定人事成本。結果腰圍是瘦了下來,但也喪失了許多現場發掘、解決、改善問題的機會。

• 中國公司對於科技創新有明顯的企圖心和急迫感,從早期的逆向開發(reverse engineering),到現在的購入技術授權,甚至於以併購公司的方式取得先進技術,中國公司已經逐漸脫離早年一味抄襲的技術開發模式。而許多西方公司長期居於技術領先地位,還保有NIH(Not Invented Here)的心態,總是寧願自行開發,不肖於向外部取經。

• 中國公司擁有明確、難以動搖的領導中心,由上而下的指令有如聖旨,不但不能違抗,更要動員一切資源全力完成。在這樣垂直的壓力下,水平的組織就變成非常有彈性,部門之間往往必須卸下一切隔閡,通力合作,以達成任務為最終目標。這跟西方公司流行的網路型組織顯然有很大的差異,反倒較為接近喬布斯在世時的蘋果電腦。喬布斯的意志不止貫穿到蘋果內部,還能通達在產業鍵的上下游(不過蘋果嚴格防範部門間互通訊息卻是業界少見)。

所謂特色,不一定全是優點,雖然有正面的功用,但在不同的時空條件下,也可能成為跨過下一個門檻的障礙。 現在中國產業發展的進程,類似當年亨利福特或通用汽車的史龍時代,工業化正方興未艾,知識經濟才剛起頭,眼前特色的相對優勢,也許會逐漸降低。

但這些優勢大概不會完全消失,因為美國所經歷過的產業空洞化,在中國不會發生。中國幅員廣大,人口眾多,沿海與內陸國民所得差距懸殊,即使外商或台商的製造業離開中國,中國公司一定乘虛而入,維持世界製造工廠的頭銜。

從製造到發明的距離

是否有一天,中國製造終於會進化到中國發明?揣度當下的局面,至少有幾個條件對這個趨勢有利。

第一,許多中國一流公司都是非常賺錢的企業(做假賬的公司雖然不少,但是能繼續存活的公司終將漂白,學會規規矩矩做生意),例如阿里巴巴2014會計年度(至2014年3月31日)營業額為86億美元,淨利卻高達37億,相對於它的對手亞馬遜,營業額雖高(因為亞馬遜包括販賣商品的售價,阿里巴巴的營業額僅含手續佣金),多年來卻始終停留在小賺大賠的局面。

其他騰訊以及百度狀況類似,都是財務表現優異的公司。而這些公司在中國的市佔率都比美國相對應的公司在美國的市佔率為高(例如谷歌市佔率為68%,百度卻高達79%),不僅獨占,還有政府撐腰,沒有反托拉斯的顧忌。

絕對的獨占代表絕對的利潤,這些賺錢的公司有如有隻金母雞,不斷生下金雞蛋,在這種環境下,任何CEO都會大量投入創新,以免有一天金母雞被黃鼠狼叼走。

其次,中國企業家的年齡佔有優勢。馬雲49歲,李彥宏45,馬化騰42,這三位BAT(Baidu,Alibaba, Tencent)的CEO都還年富力盛,頂得過兩次景氣循環。最近十年,許多80後加入創業行列,不少人已經開始頭角崢嶸。再加上剛在深圳舉辦的Maker Faire,北京的Techcrunch與賽者,或者是北京車庫咖啡的常客,中國的創業大軍一波一波,他們既有狼的忍耐,也有狼的企圖,源源不斷帶來了充沛的創新能量。

最後則是這些創業者、企業家獨特的使命感。創業第一代的魅力不出於展現經營能力,而來自開疆闢土的勳績。這些人站在中國正在大國崛起的浪頭上,除了顧盼自雄,也不免生起面對時代的歷史感。

正如海爾家電創辦人張瑞敏有一天讀《華爾街日報》,文章說到海爾不過是小池塘中的大魚,由此幡然醒悟,開始改造海爾的池塘情結(如果中國是小池塘,台灣呢?),將海爾集團從中國、到國際,進一步推進到全球。

又如百度在今年5月宣布投資3億美金,在矽谷成立人工智慧部門,由美國AI金童Andrew Ng領軍,隨後又在9月初宣布,自微軟挖來亞太研發總裁張亞勤,擔任新事業群總裁。這些重量級資源的佈局都在宣示,百度即將展開新一波的創新攻勢。

基於以上幾個原因,再加上國家政策的推波助瀾(例如最近中國政府為了刺激半導體產業急起直追,宣布至2020年止,共將投資500億美金擴建產能和加強設計能力),中國發明才是更讓人關心的未來趨勢。

制度創新是一支秘密武器

所謂發明,技術或產品的創新還是形而下,真正形而上、具有槓桿效果的是制度創新。中國企業家因為經營環境多變,競爭激烈,個個培養出阿米巴蟲般的適應功夫(適應便是創新),再加上國內市場廣大,品牌經營策略相對重要,對於企業價值的認識格局較為寬廣。第一代的創業者如海爾的張瑞敏、聯想的柳傳志、楊元慶、海底撈火鍋的張勇,甚至於娃哈哈瓶裝水的宗慶后,對於制度創新都念茲在茲,各有其獨創的想法和做法。

台灣的產業結構跟大陸較為類似(也因此未來面臨的挑戰將越來越多),但是在管理思維上一向對西方制度較為熟悉,反倒對鄰近的中國十分隔閡。台灣的大中小型企業或甚至於新創公司,無論視大陸為市場、資源提供者、或競爭對手,未來都無法避免在中國崛起的旋風中被裙風掃到,那麼台灣的創業者,應該如何面對中國現象呢?

以中國為市場的創業者,不可忽略這個市場多變、難測的特質,也不必因此而畏縮不前。

以中國為資源提供者的創業者,最好有埋鍋造飯的長期準備,以降低短期的試錯成本。

以中國為競爭對手的創業者,不該輕敵,如果能夠避免正向碰撞,繞點路也無妨,有自己獨特的價值才能長久。

在運動場上,無關勝負,了解對手、尊敬對手是第一守則。台灣和中國在商業上的競合關係,也應該做如是觀、如是經營。因此我們在瀏覽《哈佛商業評論》, Techcrunch之餘,是否也應該看看《財經》、《經濟觀察網》,或是《創業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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矽谷 Acorn Pacific Ventures 創投基金共同創辦人。職場生涯中一半台灣,一半矽谷,一半企業,一半創投。因創投業務廣泛接觸三江五湖能人志士,近距離觀察產業更迭,深刻感受到名與實,見與識,知與行的差距,無論創業或人生,真正成功的人都能縮短其中的差距。 著有《小國大想像》臉書專頁)及《錫蘭式的邂逅》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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