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思故我在」,笛卡兒短短5個字有如禪宗公案,500年來多少人參,是迷是悟都難以言傳。5個字裡,「我」就佔了2個,顯然在探討什麼是「我」,甚至擴大到什麼是「人」。至於思,好像很簡單,思不就是思考?不就是think?誰不會think呢?
可是深入想想, 思比我複雜。我很具體,思卻抽象,若沒有表達出來成為語言或行為,如何知道一個人是否在思?什麼是思?思前的動機或思後的行為是思的一部份嗎?
30年前,賈伯斯用Think Different這個口號來賣電腦, 誰在Think呢?也許根本就是賈伯斯先生。2024年的紀錄片《The Thinking Game》裡,AlphaGo跟世界圍棋冠軍比賽,人和機器比賽最燒腦的圍棋,結果機器以3比0完勝。2025年新創公司Thinking Machines Lab成立,第一輪就募集了20億美金,公司名字挑明了要開發能「think」的機器。
到了這個地步,如果不追究思的嚴格定義,大家應該可以同意思考不再是人類的專利。若人要思才算有我,機器人能思也就有我?
當機器越來越像人,人還剩下什麼?
人的生物演化慢,機器的科技進化快。圖靈門檻已經不聲不響被超越,只要裝上各種感測器,機器人有一天也能感受到色聲香味,再加上一些算法和規則,不難表現出跟人一樣的喜好厭惡,七情六慾。未來幾年,在資訊搭建的虛擬空間裡,人人都有代理人(agent),在工廠辦公室或家居環境,處處可見貌似人型的機器人。到那個時候,要來追究什麼是我,什麼是人,只怕是撲朔兩迷離。
歐洲曾考慮立法正式賦予「電子人」身份,並向主人收取社會保險。比爾蓋茲也建議工廠採用機器人應額外繳稅,以補償自然人被剝奪的工作機會。最近還有人舉行人機婚姻,雖然只是炒作,但以台灣離婚人口佔20%,既不會頂嘴情商又高的AI也許是較理想的伴侶。人機婚姻還有法律這個鴻溝無法跨越,人機戀情可天天在發生,甚至舊金山還有一家新創Replika,專門為寂寞的靈魂打造貼心的網路伴侶。
當人與機的關係越來越接近,差異性越來越小,甚至產生超級智能(super intelligence),一個人,甚至人類的意義是什麼?還有什麼獨特的人類物種特徵?在這個令人困惑的人類根本的存在問題上,也許我們可以把焦點降維到最底線:當完美的機器人可能成為超級人類新物種的時候,究竟是否還有哪些鴻溝,是人與機之間不可能跨越的差異?
還好有,至少還有幾項。

差異1:複雜系統 vs. 繁複系統
最根本的,人是複雜系統(complex system),而機(無論AI或機器人)是繁複系統(complicated system)。
繁複系統精密無比,可以逐步拆解成為眾多的最小零件,然後反向組合恢復到原本狀態,功能完全沒有損失。機器人、汽車、太空梭,都是繁複系統,精準,可信賴,萬無一失。但像人這種複雜系統卻不可分解,分解後也無法重組。在系統層次呈現的一些特性,拆解後的子系統或零組件無法觀察,也不繼續存在。
例如人體恆溫攝氏37.5度,天熱天冷,北極或熱帶,健康人都維持37度,無法調控升高或降低,但任何一部份離開身體就無法維持相同的溫度。這種只有複雜系統才具備的湧現(emergence)特質,繁複系統無論多精密都無法複製。
未來機器人的功能和智能會繼續進步,總有一天,各方面的表現都能超越人,但終究還是一個繁複系統,無法進化成複雜系統,像人類一樣能夠適應環境變化,始終維持高度穩定。
差異2:開放系統 vs. 封閉系統
人的身體雖然有一個明顯的邊界,但身體之外的物質世界,空氣、陽光、水,各種有機無機物質,隨時都在跟人體進行交換。事實上我們慣稱的體內和體外,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並沒有銅牆鐵壁的邊界。從口到肛門可以想像成一根水管,一頭進一頭出,管中有各種微生物細菌真菌棲居,透過水管跟外界互通聲氣,也穿越水管壁跟人體交換有無。人雖然為軀殼所限,卻始終保持開放,是整個世界一圈一圈的系統的一部份,處處有連結,時時在交換。
機器人則不然,它是一個封閉系統,只能接受固定的輸入,提供固定的輸出,它跟所處的環境沒有化學物質或生物性質的交換。它不需要食物,減少了對外界的依賴,沒有複雜的消化系統,因此不會罹患種種疾病。萬一發生故障,換個零件,一切如新。封閉成為它的安全保障,但也因此缺乏開放系統的調適能力。

差異3:新陳代謝 vs. 沒有新陳代謝
新陳代謝是生物組織裡能量與物質轉換的過程。只要是人,都得經歷從嬰兒成長為成人的過程,無法跳級。機器人呢?我們不曾見過它牙牙學語,也沒見過它青春期的靦腆迷失。有新陳代謝就有成長,有成長就脫離不了衰老,以及最終無可避免的死亡。這條人生單向軌道用年齡來計算里程,每段年齡各有風景,無論體能、智能,社會關係都在動態變化,人對人生意義能有任何領悟,都順著這條軌道而鋪展。
機器人就沒有新陳代謝,即使有耗損,換舊便如新。有年份,但沒有年齡。能紀錄時間,但沒有時間感。智力只會成長,不會遺忘。它可曾對失去、或死亡心生恐懼?如果有,只是透過算法來模擬人類在哀傷或恐懼時的反應。不像人類,難以閃躲的恐懼可能陪伴他度過多少無眠的夜晚,沒有解藥的無力感往往只能暗自咀嚼。
差異4:社會動物 vs. 各自獨立
人類天生是一個社會動物,機器人卻不需要一個社會關係網。
人類的社會性之所以根深蒂固,來自人的繁殖能力,而且是雙性,幾百萬年的進化過程中內,雙性繁殖已經內建在人類基因裡成為本能。從小眾聚合為群眾,分工越來越精細,人對社會的依存度越來越高。每一個人的食衣住行需求各異,以食而言,一生中光是食物就需要消耗50公噸,乘以人口總數,這需要多麼龐大的供應系統才能支援?其他教育、醫療、政治等,更是直接跟眾人有關的社會活動。
可是各種社會分工從沒有頂層設計,每一個人都具備受到他人影響但不受絕對控制的個人意志,因此形成今天有如萬花筒一般的異質社會──相互依賴,多元矛盾,衝突對立,缺乏效率,卻是一個相對穩定的社會系統。
機器人無法自我複製,不需要群聚,它的需求很簡單──能源和零件,不必依靠龐大複雜的支援系統。它的先天設計建立在優化的原則上,因此同質性比人類的隨機性高。即使機器人也可以成群結隊(swarm),共同完成一項任務,但都透過高度的協調,具有精確的目的性,跟高亂度、隨機組合的人類社會迥然不同。
當然,算法也可以讓機器人模擬人類的社會性,但是幾百萬年來人類演化的根本來源是隨機發生的基因突變,機器人沒有繁殖能力,先天上不具備這種隨機性,因此只會形成低亂度的群聚。

AI是火種還是原子彈?人類文明十字路口的抉擇
最近一年議論AI或機器人的音量幾乎令人重聽,以上4種人與機基本差異的看法似乎不合時調。不過在眾聲喧嘩中,也許更應該掌握這些基本調性。
樂觀派認為AI是人類第2次文藝復興或第4次工業革命,悲觀派認為是人類終結或文明毀滅的前兆,兩者差異跨越光譜之寬,是一場史詩級的論戰。論戰歸論戰,真正的產業和技術格鬥天天在發生,因為關乎巨大的經濟利益和無法妥協的國家競爭優勢,這是一場「實力即正義」(Might is right)的拳頭秀。由於只有1%的贏家,99% 多數人──包括我們在內──都是輸家,可別錢被搶了還在幫強盜數,或者在飯桌邊分享點麵包屑,仍然死命地搖旗吶喊。
AI的潛力大家已經見識,讚嘆的話語已經用盡。也許是時候該想一想,AI對人類社會將帶來哪些衝擊?對人類生命意義的追求會有哪些啟發?可以設想以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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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思考甚至創意的邊際成本降低到零,人人可以不勞而獲,究竟這是生產力的提高還是價值的貶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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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AI成為創意的方便麵,時間還能產生美感?三載寒窗,10年苦戀,百年孤寂,抽掉了時間的因素,還剩下什麼?巴薩隆納聖家堂即將落成,這不過是137年前高第的一個心願,但在137年裡累積了多少人的心血、期待和讚嘆?時間是美學和倫理學的基本成份,在AI的速成時代,可有任何成份可以取代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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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AI的智能呈指數發展,而地球資源無法呈指數供應,誰來決定資源分配的優先順序?仍然用「實力即正義」的叢林法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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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只會生不會死的機器人,血肉之軀的人類是嚮往、恐懼、還是慶幸?這是一場有限面對無限的衝突,某種程度上,人類有能力或夠資格扮演上帝的角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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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或機器人究竟是人類的工具、競爭者、還是靈魂伴侶?它會如何影響我跟周圍親疏遠近的關係?
AI是普羅米斯盜到人間的火種,還是曼哈頓計劃的原子彈?答案可能隱藏在以上幾個問題裡。無論AIG在10年內可以完成,或者20年,都證明AI 思考能力的無限潛力。只是在國家競爭的愛國大旗下,AI的發展沒有上限,在經濟發展的宏亮口號聲裡,AI的發展沒有下限。
然後呢?
傳說中,笛卡兒曾經製作過一個機器女孩,以慰他對5歲早夭的女兒的懷念。這個故事發生在理性主義之父的笛卡兒身上很有意思,以現在的技術,從生物入手,貓狗馬都被克隆過,克隆人有什麼困難?從機械入手,設計一個像真人一般的機器人已經是舉手之勞。
然後呢?
現在應該是開始探討底線的時候了。AI對經濟結構的根本衝擊,社會信任織布的解構,智慧犯罪的遊戲化,這些都是可以看得到的未來。AI不像核子彈,核子彈不是我們的生活日常;AI不像火種,火種多半用來煮熟食物,為我們取暖;AI也不是蒸汽機,只讓人突破體力限制。AI將像空氣,瀰漫在我們物質精神知性感性各個層面。
一位AI前輩Judea Pearl說,「AI讓我認識自己。」人類被稱為智人,顯現和其他生物的差別主要在智慧,現在AI已經比人更聰明,人類還有哪些智慧是AI沒有的?如果有,也許我們還能保留智人這個名號。不然的話,我們不妨問問AI,人類這個不是那麼有智慧的物種,該取一個什麼樣的新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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