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na是大家口中的「三姐」,從小就是師長父母眼中的乖巧孩子,也是同儕心中熱心善良可信賴的朋友。27歲結婚生子,家庭幸福,以為自己就會這樣快快樂樂的過完一生。
直到40多歲,生命中突然一直出現許多通靈者,指點她須開宮廟做聖事。三姐自覺麻瓜一枚,怎有能力?當然拒絕接受。但此時靈通已被啓動,在老師半鼓勵半强迫下,她開始為信眾收驚,一再驗證自己接收的訊息無誤,才願意臣服,50歲開始為有形無形眾生服務。10多年來除了通靈問事,有時也加上紫微、八字、占卜、催眠,幫問事者解惑。從以前怕被人認為怪力亂神,現在已能自我肯定,能幫有形走出迷惑困境、幫無形傳遞訊息所需,其實是很有意義的事。
發現自己沒錢喝咖啡的那天
我問三姐,「是怎麼發現自己可以通靈的?」她笑,「不是我發現的。」
從前,她的生活與通靈毫不相關。儘管還在讀高中時就有路人相告她與神尊有緣,但一直結婚生子,她都過著凡俗而安逸的生活。先生體貼,孩子乖巧,每天和一群媽媽朋友喝下午茶,從嘉義開到古坑華山喝高檔咖啡。雖然不是什麼有錢人,卻也是平民中的貴婦生活。
直到那天,她與朋友如往常相約午茶,打開皮包卻發現竟拿不出250元付帳。那是2011年,三姐50歲左右,由於身邊的朋友陸續陷入困境,每回友人求助她都慷慨解囊,直到自己也一無所有。「先生當然很不開心,罵我『憨查某』,又無可奈何。」畢竟,家裡的事都由三姐說了算。
一位有靈異體質的高中同學,偶然重逢後時常沒頭沒腦對她說:「母娘問,你什麼時候才要開始呀?」她始終不解,直到那天她意識到優渥的物質世界對她關上大門,向內探尋的通靈之路卻對她打開。這在通靈界被稱為「靈考」。
「我還在抱怨,上天為什麼要把我搞成這個樣子?我同學說:『如果你沿路有吃有喝,你會找回家的路嗎?』我才明白,那是修行的契機。」
從那時起,三姐周遭出現了越來越多通靈者,每個人都告訴她,「你是要開宮廟、做聖事的人。」但她仍然遲疑,直到遇見真正改變她的老師,一位如今已70歲,擁有天眼通的熱心歐巴桑。
「那老師真的非常非常厲害。一看見我就跟我說:『你還不走?你現在是外表好看而已,裡面都是空的。』我就自己嚇一跳,事實上沒錯,我還是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樣子,其實我皮包已經空了。老師看得見。」
老師的話像一記當頭棒喝。她急切地問老師,到底要怎麼做?老師只讓她靜坐。三姐素來性格活潑,靜坐時身體坐在這裡,心卻像走馬燈一樣轉起來:等下要做什麼、買什麼……終於有一天,她進入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狀態,感覺自己能「坐住」,進入心流。她的通靈之路,就從這裡真正開始。
拿起香的代價
一個月後,老師忽然說:「今天你幫人收驚。」三姐嚇一跳:「我怎麼會?」老師說:「香拿起來你就會了。」
她站在觀音菩薩前,顫顫巍巍拿著香,手竟然自動比劃,最害怕的是要拿香刺向對方腿上,她怕刺出血、刺偏,刺下去之後,人家卻說「唷,可以走了耶!」原來,這都不是假的。
「一開始以為是自己厲害。後來才知道,觀音只是借我的手來做這些儀式讓人看,其實真正都是觀音的力量。」
在花蓮慈惠堂,三姐第一次感受到之前常聽說的「母娘」存在。那天參拜後她竟莫名嚎啕大哭,全身如有電流通過。她開始修母娘一脈,也就是無極瑤池金母天尊。
三姐對催眠推崇倍至,認為比起通靈來得更為直觀。第一次體驗催眠,三姐回到了母娘身邊。天庭金碧輝煌,她先是見到觀音菩薩,再是玉皇大天尊。見到母娘後,就像看見媽媽,三姐躺在母娘懷裡撒嬌,久久不願醒來。
第二次催眠是為探尋一段現世緣分:一位好友對她全家極好,在她開補習班最忙時主動煮飯。催眠中,三姐看到這位好友原是前世的表哥,今生的先生是前世的表嫂。前世她暗戀表哥,嫉妒表嫂。表哥早逝時託她照顧表嫂,她雖收留對方卻心結難消。「今世家事都是先生(前世表嫂)在做。表哥為了感謝我收留表嫂,今生變成好友回報。」
「可是,三姐你是那麼活潑開朗的人,前世怎麼會善妒?難道前世今生的個性會大有轉變嗎?」
三姐耐心回答我:「每個人身上都有那個貪嗔癡慢疑的種子,只是他有沒有萌芽,會不會長成一棵大樹。修行,就是去掉你肉體有形的貪嗔癡慢疑。帶有天命的人就要修你的靈體,讓你的靈肉合一。」
靈修路上,三姐常常要面臨來自至親的不理解。先生說「要不是自己的太太,還以為是神經病」,孩子也覺得媽媽得了妄想症,卻終究好奇心占上風,一天到晚介紹同學來問事;甚至朋友還怕自己的祕密被窺探。直到後來,看三姐日常舉止也沒有異常,誤會才慢慢解開。先生發現許多問事者也是知識分子,終於漸漸認同接受;朋友見三姐無心窺探,也放心繼續跟她一起玩了。
至於那個補習班,三姐說,「當然是沒開了!有天命的人到最後可能都無法世俗工作,一定會有因緣讓你結束,轉向做聖事。」
或許,這就是拿起香的代價。
穿越因果與執念
平常,三姐不會把通靈的「天線」打開,這其實是為了保護自己,不能主動介入別人的因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冤親債主,若隨意點破,對方靈體就會轉而糾纏處理這件事的通靈者。」7月中元節普渡時,通靈者要準備的金紙、財寶、飯菜,往往比一般人要多。
三姐處理過一個嬰靈,那孩子一直哭,說自己的魂魄已經快被毀滅了。「因為祂還太小了,媽媽拿掉祂時才3個月,在靈界就被欺負。我才知道,原來在那個地方也有霸凌。」靈魂投胎要等很久,好不容易輪到自己卻被拿掉,內心難免不甘。有的孩子執著於恨,總是去嫉妒、騷擾媽媽後來的小孩;有的嬰靈則比較好說話,他們認命,等待下一次投胎的機會,誠心祝福媽媽之後的孩子,自己也獲得了解脫。
「所以為什麼所有的修行都讓人『放下』?」三姐點出,「唯有修到對萬事萬物都能放下的時候,才會得到解脫。這也就是『冥陽兩利』。」
「其實一個人生前有什麼習性,走了以後,還是那個樣子。」向亡者祭拜時,那些他們生前最愛的味道,往往成為跨越陰陽兩隔的感官連結。曾有一對年輕的情侶為沒能出世的孩子來找三姐,孩子向三姐傳達的第一個心願,就是想喝養樂多。「那個媽媽一聽就眼淚狂飆!」追問之下才知道,這對情侶非常愛喝養樂多,懷孕時也是每天都喝。「孩子還在肚子裡,就這麼想喝養樂多了。」
另外,孩子還想要一台鋼琴。原來媽媽每天都要練4個小時鋼琴,孩子已經愛上了音樂,且要求一定要真正木頭做的,而非紙紮的鋼琴模型。這可難倒了這對父母。能不能用塑膠玩具來代替呢?那天這對情侶在百貨公司吃飯,媽媽突然被一個念頭牽引走進禮品店,一抬頭,櫥窗裡正靜靜陳列一台木製的鋼琴玩具。
「你說,是誰帶媽媽去找到鋼琴的?就是那個小孩啊!」三姐對無形的力量充滿敬畏。
流動的宮廟,台灣通靈者的未來
三姐沒有特定的神壇,而是北上南下流轉在各個道場辦事,最常出現在嘉義的地藏庵和城隍廟。每一次,她都會請示神明,根據問事者的方便及案件的性質,決定該去請哪邊的神明做主。
比起固守一方廟宇,這種「流動的宮廟」,或用三姐生動的形容叫「揹著做」,對她而言意味著自由。「我希望我是自在的,只要神明同意,我不一定要鎖在一個宮廟。之前也想過要開宮廟,但你知道開宮廟是多可怕的事嗎?人要綁在一個地方,還有水呀、電呀,金錢和人力的付出是少不了的。」
宮廟系統運行的邏輯與市場經濟有類似之處,核心在於「靈驗」,只要通靈者是「準的」,能力夠,就能為宮廟帶來穩定增長的信徒流量。然而宮廟中也存在很多亂象,斂財騙色也時有所聞。
隨著時代發展,一切都在變化。在民智未開的時代,通靈的「乩童」往往沾染血色,傷殘肉身顯現神明權威,但如今多已轉變成三姐這樣的通靈者,在保持清醒的狀態下傳遞神意。她認為未來的通靈者會從過往的宮廟模式轉向「身心靈工作者」,運用頌缽、家族系統排列、能量感受等新興方式進行療癒。她鼓勵年輕人走現代路線,回歸內心,「修到最後,你就是要往內求,很多事情你自己也明白是怎麼回事,就不用問神了。」
對三姐而言,神明是精神的寄託,母娘是在無形界的媽媽。母女般親厚的代代傳承,彷彿屬於女性的祕密系統。在宮廟時我也曾問三姐,為何見到的通靈者多為女性?她告訴我女性在世間苦難中淬煉出的同理與慈悲,讓她們更能夠貼近那種陪伴與療癒的力量。這份溫柔是她從「貴婦」到「母娘的孩子」之路上,最純淨的底色。與其說是身分的轉變,不如說是從外在安逸走向內在圓滿的旅程。
後記
在與三姐的交談中,我被她熱情的待人方式、豁達的人生態度深深打動。當她的老師提醒她「你現在是外表好看而已,裡面都是空的」時,若是其他人大概會想,老師是不是說我内心荒蕪?三姐卻恍然大悟般想到,「是啊,我錢包空空了!」這是非常可愛率真的思維方式,沒有絲毫矯作的成分。
三姐對靈界的一切,不用高深術語表現神祕,而是用最通俗易懂的方法,傳遞溫情與理解。或許也正是她對人世有著細膩的理解、包容,才能在無形與有形間轉換無礙。
在她的講述下,死後世界也有自己的情感與規則,人類共通的愛與寬容可以跨越陰陽。而當我好奇她既然連死生都可以看淡,還有什麼看不透時,她也坦率地告訴我:「我還不能看淡的是錢,畢竟還是想要吃喝玩樂、唱KTV呀!」
她說自己放不下錢,卻可以在朋友遇到困難時慷慨解囊,可見錢對她而言不是利益,而是一種在現實生活中可以幫助他人的工具。這也回到了她最初開啟通靈的契機:沒有悲情與重大的挫折,一切還帶著一些幽默感。是不是每個人命中的「失去」,都是一種成長?
三姐也很重視「向内求」的過程,若是能夠聽到内心的聲音,外部的儀式不過是工具,因而她也支持新一代的通靈者轉向更個人的方式。我想,在這個資訊爆炸、追求各種神祕體驗的時代,我們都需要一些三姐的智慧。
(作者為台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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