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截取自台北歌手臉書專頁。

「台北歌手」,是白色恐怖時期因為鹿窟事件被國民黨通緝的呂赫若,在通緝單上所標示的職業。知道這個典故,是在最後一集,呂赫若的妻子領回丈夫的遺物,和兒子走在漆黑甬道上的喃喃自語。

這齣戲在客家電視台播出時,我並沒有即時趕上進度,金鐘獎之後,透過網路戲劇平台,用三天追完全劇,那個時代的氣味也就濃縮在體內,久久無法揮散。戲劇內容已經想盡辦法接近事實,在那個時代的政治受難者,遺族往往害怕往後再有什麼迫害,會將手稿等書面紙本盡量銷毀,或往後即使透過口述,也因為恐懼而無法暢言。《台北歌手》這齣戲透過呂赫若的小說作品和僅存的一本日記,進行了非常有誠意和敬意的延伸,書寫劇本的人一定是放了許多感情,花了很多時間,幾個細節與人物的細膩呼應,讓這齣戲呈現十足魔幻的時間感。

戰前戰後的台灣藝文圈,從新劇、廣播劇、文學創作、聲樂,到大稻埕山水亭,辜顏碧霞府上的文學沙龍,倘若對於台灣近代歷史和228至白色恐怖那段過往有過接觸的人,光是蘇新、張文環、宋斐如、鍾浩東、呂赫若這幾個名字出現,就夠熱血了。雖然導演樓一安說他不是拍時代劇,但時代劇的考究與重現,是這齣劇相當迷人的元素。選角的成功之處在那些角色的氣質、穿著、講話的樣子,自然的生活感,會讓觀眾誤以為,會不會是真實人物的重生再世。

劇中穿插的劇中劇,雖說是經費不足的權宜作法,可又是很有創意的安排。然而對觀眾的負擔不小,我常常在劇中劇的階段出現焦慮感,可是整齣戲看過之後,又覺得那部分是最好的安排。如果抽離那6個短篇小說的戲份,光是呂赫若的生平,要剪成一齣3到4小時的電影不知可不可行?以前曹瑞原導演改編自白先勇小說的《孤戀花》曾經做過類似的嘗試,我看《台北歌手》的時候,不斷想著這個可能。

比太宰治還要迷人

語言多樣是那個時代的真實情況。劇中一些角色有在日本「內地」讀書的背景,「內地」與「本島」的說法來自殖民關係裡的相對位置,而客語、台語、日文,在當時都算流通語,可是文學創作或報紙新聞的表現還是以日文為主,終戰之後開始學習中文,譬如呂赫若跟辜顏碧霞的文學創作,到了戰後都必須找人翻譯成中文,這是戰後台灣人的為難之處,欠缺一種抒發情感與書寫悲情的文字。

文學是戲劇的發動機,從《花甲》改編自楊富閔的作品,到《台北歌手》從呂赫若的小說和日記擷取養分,雖是不同型態的戲劇與文學,也各自承載了不一樣的時代重量,因為金鐘獎而有了競賽的過程,終究是美好的戰役,沒有誰輸誰贏。

黃姵嘉跟楊小黎以呂赫若的紅粉知己和原配妻子的角色獲獎,看過此劇之後,完全可以認同。演員遇到這樣的角色應該都會緊抓不放,因為戲份的輕重才有了女主角跟女配角的區分,黃姵嘉的收與放,楊小黎的收與忍,都證明了她們拿獎的實力。

呂赫若的女人緣不比日本的太宰治遜色,都是文壇的花美男,然而太宰治還是比較頹廢厭世,呂赫若即使身為時髦的左派,也要為了養家去典當東京名店訂製的西裝,去上廣播節目唱聲樂時,還要記得妻子交代要帶回家的煤球。妻子質問他「外面的女人」是誰?他說那是「心靈相通的女子」,而紅粉知己是他的「マルクス女の子」(馬克斯女孩),在這個程度上,呂赫若確實比太宰治還要迷人。

音樂元素給了這齣戲強大的魅力,舉凡聲樂歌劇、台灣民謠、高校男孩的合唱曲,或是鋼琴曲,甚或那些勾起觀眾情緒的配樂,都很到位。莫子儀那段《魔王》獨唱雖有幕後配唱,可是包括肢體和換氣與嘴型,甚至脖子肩膀的肌肉因為高低音起伏所該有的鬆緊都恰到好處,完全沒有配唱的破綻,那段又呼應了228的時代感,我覺得光是那個情節就值得給莫子儀五座金鐘獎。

如果呂赫若躲過追殺……

以戲劇作品的數量來說,228或白色恐怖時期為主角的人物,依然不算多,但總算有慢慢成為戲劇素材的趨勢了。但這類戲劇最怕表現得過於用力,用力過頭就顯得刻意。《台北歌手》在這部分有很好的平衡,我無法明確說出那是什麼樣的平衡,比起歌頌,那些生活的痕跡與時代著墨的蒼涼或荒唐,或許更深刻。

再來談飾演呂赫若的莫子儀。他的全身全靈所表現出來的就是呂赫若的模樣,可能是劇本參酌了呂赫若僅存的一本日記,劇中的呂赫若,有被生活感逼迫的家庭男人樣子,有想要去文學、音樂、戲劇的草原透氣的文青風情,有左派理想份子不顧一切往前衝的革命家熱血。據說他當年在公會堂表演,迷倒不少女性觀眾,這年紀的莫子儀來演呂赫若,有氣質風霜恰好的熟成,很難用金鐘獎的競賽來論輸贏,他投入角色的程度,已經看不到表演跟真實人物之間的分隔線了。即使身為觀眾,在中短集數的收視歷程之後都很難抽離,何況作為這麼厚重時代感的角色演繹,他確實豎立了一道「呂赫若」障礙。

結局拉了長長的尾韻,彷彿天空留下的翼尾雲。我湊在螢幕前,把最後交代每個角色的真實人生定格畫面,逐一按下選台器停止鍵仔細讀過,鏡頭的轉速太快,而情緒太重,那幾十秒的暫停,卻是那些人一輩子的意氣跟風霜。而我能做的,就只是透過戲劇收視,或透過閱讀,以人生後輩對這段歷史的理解和親近,作為時代的憑弔。

私心希望呂赫若如傳聞那樣,並沒有死,能夠在異國度過餘生。假設他躲過追殺,那些愛他或珍惜他才華的人,是無論如何都不會透露任何線索,若我是他的妻子或紅粉知己或文學上的朋友,一定死命守住秘密,畢竟在那個時代,任何聰慧的頭腦,都抵不過一顆子彈。當年逃出去的人,去了共產黨解放之後的中國,到底有沒有實現他們的馬克斯夢想?然最後也逃不過文化大革命。呂赫若的紅粉知己蘇玉蘭在戲裡對他說,國民黨垮台了,你就不怕後來的共產黨更壞嗎?時代的風霜啊,人命的渺小。

整齣戲停格在莫子儀仰望天空的那個表情,我內心想著,那正是呂赫若生死成謎的餘生最好的安排。歷史原就是一個個人生拼湊出來的悲歡歲月,像妻兒跟呂赫若的訣別,像紅粉知己跟呂赫若的訣別,或就像戲裡的宋斐如被抓走之後在河邊被槍斃倒下,我們這輩的責任,就是不要讓這些事情再發生了,這或許是呂赫若想要告訴我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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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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