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問我,到底該從幾歲開始準備面對老年生活?又該做什麼準備?
這問題應該沒有標準答案,畢竟每個人意識到年老的時間點不會相同,而多數人都還在職場競爭、養兒育女、婚姻經營的上一個戰場疲於奔命,不論是經濟負擔或精神壓力都捉襟見肘,這種狀況之下,往往不是準備好去面對老年生活,而是被迫進入那個階段之後,才意識到身處其中。有辦法事前準備的人,相對來說,都是比較幸運的。
經濟上的準備之外,心態上的準備更是折磨。準備好要變老了嗎?準備好面對衰老的身心狀態了嗎?但這問題也很矛盾,到底要有多少的準備才能安心面對老年生活?
到底是「錢還沒用完就死了」比較遺憾?還是「錢都用完了卻還沒死」比較可憐……這是我和朋友之間很愛開的玩笑話,但實際到了中年,也是不得不思考的嚴肅問題。
或許在某些人的觀念中,會把自己的老年生活交給退休年金或是伴侶和家人或外籍看護的照料,社會整體對於步入老人國家這種事實好像還是過於樂觀。個人可以提前準備的除了購買相關商業保險之外,想辦法健康到老也是重點,但這些準備都沒辦法保證萬無一失,畢竟世事難料。
也有人問我,要如何面對自己漸漸變老的事實?要拿什麼勇氣來面對?
這問題也很微妙。
大概在30歲之前,很怕自己會變老,覺得變老需要強大的勇氣才有辦法面對,可是過了40歲,50歲,60歲,就會清楚知道,變老不是一夕之間的版本切換(像win10更新那樣),不需要什麼強力注入的勇氣來面對剎那間的容顏老去或身體衰弱,那畢竟是慢慢地、緩緩地,好像水龍頭沒有關緊,一點一滴的失去。頭髮慢慢白了,動作不敏捷了,沒辦法一下子從盤腿的坐姿站起來,坐著就睡著,躺下卻睡不著。記憶力越來越不好,已經發生的事情也不是忘記,而是想不起來。多年前的事情記得清清楚楚,幾分鐘前的事情卻想不起來。這都是經過10年或20年的慢慢變化,所以不是勇氣的問題,也無須抵抗,而是接受,只要跟變老的自己共處就好。畢竟,人從出生之後,就一直在變老,1歲的時候比6個月大的時候還要老,25歲的時候也比18歲的時候老。日本藝人小泉今日子說,可以試著把變老看成「進化」,而進化的終點是「死亡」。這說法我特別喜歡。
於是,他們又問我對老年的定義?幾歲才算老?
我覺得心態變老了,才是真的老。不管幾歲,對新事物與新科技都要充滿好奇心和學習的企圖心,對於過往的美好固然懷念,但是對於未來會發生的事情也要充滿期待。喜歡的打扮方式就繼續喜歡,無須顧忌別人的眼光。年輕的時候喜歡搖滾樂,年紀大了當然也可以繼續搖滾。
有的人很年輕卻已經很蒼老,有的人年紀很大卻讓人感覺到青春洋溢,那不是生理年齡的問題,而是對活著這件事情的積極度,所以,到底幾歲才算老?沒有答案。
「你認為年輕人如何從照顧長輩的過程中,學習變老這件事情?」他們又這麼問。
變老這件事情似乎很難提前準備,反倒是身體的變化會讓自己自然意識到確實不年輕了。而照顧長輩的過程中,可以看到未來的自己有可能變得遲緩、變得固執、變得消極,一旦想到自己也會步入這樣的人生階段,難免洩氣,總得想辦法對於「失去」或「退化」這種人生必然的趨勢有更多包容和諒解才行。過去我們可能很習慣自己時時在進步,但是人生來到每個階段的閘門入口,就要去適應自己隨時會退步的生理機能跟外貌。
歲月不是好商量的對手,但我漸漸覺得,歲月不是敵人,歲月就是住在自己身體裡面的自己。
然後他們又問我,社會是否歧視老人?
當然歧視老人,否則怎麼會有「大嬸味」「劣化」「崩壞」這種負面的字眼,但社會不只歧視老人,還歧視相當多的族群。因為歧視老人而有了醫美的商機,但歧視也造成霸凌。但這種事情,等到自己變老了,就知道那些關於言語或態度上的歧視,最後都會報復到自己身上,過去歧視老人的人,變成老人之後被歧視,殘酷的輪迴!
最後,他們問我,人類為什麼有恐老症?要如何克服?
人類為什麼有恐老症?這是個好問題,也是一個複雜的問題。我不是研究人類學的專家,但我猜想那些恐懼可能來自於不瞭解,當自己變老了,就知道沒什麼好怕的,每天照例要起床,要睡得好,吃得下,對於變老這件事情,無須對抗,沒有克服的問題,接受就好。但青春的表現方式原本就不只是身材姣好或臉皮緊緻光滑,想通這些,承認老了,排斥或恐懼的問題或許就少一些。
比起外貌體態的變老,沒有收入之後的退休準備才是大問題,包括錢的部分,當然也包括失智與失能的機率。想要在盡量不麻煩別人的狀態之下老去和告別,恐怕是變老之後必須面對的深刻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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