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明明是黑輪伯仔賣的黑輪,卻變成超商的關東煮呢?
黑輪一說,應該是來自於日本語的「おでん」,屬於台語之中的日文外來語。「O-Lenn」這台語發音,絕對比北京話的黑輪來得有嚼勁,感覺還有魚漿加工製品的Q彈多汁,光是發這個台語黑輪的音,舌尖就要巧妙地捲一下,當然北京話的「輪」也有捲的效果,但捲度不同,感覺台語的黑輪,一氣呵成,沒有牽拖。
以前做黑輪這行的,很少是店面,通常是一部推車,或小發財車改裝,只要有瓦斯桶,有大鍋,就可以做生意,如果有擺桌,也是少數一、兩桌,多數就捧著碗,站著吃。老闆多數是阿伯,穿著白色短袖圓領汗衫,戴著宮廟的帽子,在保力龍免洗碗或紙碗還沒出現之前,大概都是用那種草綠色或鮮豔橘色的塑膠碗。
黑輪伯仔的推車或小發財車固定出現在學校附近,菜市場週邊,或宮廟旁邊的大樹下。如果在戲院前方做生意,會跟烤香腸和燒酒螺與綠紗窗滷味和石頭烤玉米在一起,形成一個小市集。那時戲院對於外帶食物沒有嚴格規定,就算不帶進戲院,看完電影總也要站著吃幾根黑輪再以黑輪湯收尾才叫ending。
黑輪雖然有具體的黑輪定義,但也可以作為統稱,就好像府城才有的「香腸熟肉」,可不只是香腸跟熟肉兩樣選項而已。
黑輪是魚漿原料做成的圓柱形體,因為是手捏的關係,表面有指輪的深淺凹陷紋路,如果是機器大量生產,感覺表面平整一些,不過黑輪也不只大鍋水煮的吃法,黑輪伯仔有時開外掛,烤的、炸的都來。近幾年夜市有主推高雄旗魚黑輪的攤子,一大桶魚漿,現捏現炸,各種沾醬自行刷取,剛炸好的黑輪相當好吃,是我逛台南大東夜市必吃的選項。
黑輪帶領的大鍋軍團裡面,通常有米血、黃玉米、魚板、甜不辣、油豆腐、貢丸、蛋丸、魚丸、鑫鑫腸……講究一點的,還有高麗菜肉捲,或產季新鮮的茭白筍。但是味道要好,湯底要棒的秘訣,在於大塊輪切的菜頭。醬料也算黑輪的靈魂,我喜歡澎湃豪邁的醬料份量,淋成火山岩漿一樣的氣勢,那醬汁留下來作為最後收尾的那碗熱湯的調味,加上少許切碎的芹菜,撒一些胡椒粉,辣度鹹度甜度都恰好。先以黑輪集團帶來繁花似錦的吃食滿足感,再以清淡卻深邃的熱湯終結,那才是黑輪集大成的絕美休止符。
路邊小攤吃黑輪多少要搭配馬路喧囂的煙塵噪音或港邊的海水鹹味,或戲院開場散場的人聲鼎沸,才有辦法營造出那種庶民的委屈被理解、飢餓被恰到好處的滋味救贖的情境氣氛,便宜卻不馬虎,加上黑輪伯仔那種做生意過日子的人生風霜,錢少賺一點,但是讓大家吃飽的微小卻很巨大的心意,可能是許多黑輪餐車之所以生意長久的原因吧!
有些黑輪伯仔健談風趣,有些靦腆寡言,有些跟熟客盡講冷笑話,有些靜靜看著過往車來人去,也不說話,但渾身是故事。有時候面對客人缺幾塊錢也說不用了或下次再給不必掛念。
也有黑輪生意做起來了,租了店面,兼賣剉冰跟鍋燒雞絲麵。大鍋煮起黑輪軍團的氣勢,一根根竹籤豎立起來的陣仗,好像幕府時代兩軍交會的戰場。客人就自己去挑選,自己去淋醬,自己去舀湯,即使是那樣當成一餐或學生當作準備大考小考宵夜的形式,在經濟支出上,也不是負擔太重的選項。
我很喜歡台南林森路一個黑輪餐車,黃昏才營業,夫妻兩人,車上放一台小電視機,頻道總是固定在本土長壽劇。除了水煮黑輪,還有火烤黑輪,既然有火烤的選項,也就有烤香腸跟烤糯米腸的紅利。自己烤過黑輪或甜不辣的人就知道,火的控管是高深的學問,一不注意就焦黑,可以把黑輪或甜不辣烤到恰到好處卻不燒焦,那才是黑輪職人的對決球種,類似陽建福那顆頂級的滑球、王建民的伸卡球,或是大谷翔平那顆時速165的快速球。
當滿街便利超商開始主打關東煮,雖然有冷氣空調,有咖啡香氣,有叮咚叮咚歡迎光臨謝謝光臨,可是沒有戴著宮廟帽子、穿著白色圓領汗衫的黑輪伯仔,感覺還是少一味。超商關東煮養成的世代,應該無法理解黑輪伯世代內心的歲月蒼涼感吧!
然後,就會想起林強唱過的「黑輪伯仔」。書沒讀好的少年,只能來到異鄉的鐵工廠打拚,李天祿阿公飾演的黑輪伯仔,跟他說,「少年ㄟ,老大人跟你講的話,要用紙包起來,時時謹記在心頭……」這根本是黑輪最文學也最庶民的人生謳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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