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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貓的人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我很怕貓,尤其是黑貓。

怕貓,跟討厭貓不一樣,比較接近畏懼,或尊敬。在路上發現前方有貓,會立刻過馬路,走到對面去。如果是狹路相逢,會小心不引起對方注意,慢慢移動,貼著牆邊走,想辦法離開牠的攻擊範圍之後,再快步奔跑,邊跑還要邊回頭看貓大人有沒有追上來。

小時候在鄉下,阿嬤會在家裡養貓,貓的任務就是抓老鼠。但是鄉下的居住自由度很高,餵貓吃飯的這時還在,下一刻就不見,而且不再回來。有一段時間我們住在紡織廠宿舍,廠區有貓,每次要搭興南客運返鄉前,就動員紡織廠員工幫忙抓貓,抓到之後放在父親釣魚的竹籠子裡,就那樣提著上客運車返回阿嬤家。那時只有三、四歲的我,對那個黑黝黝竹籠裡的貓叫聲,以及貓大人呼出的熱氣,簡直嚇壞了。

我看過貓吃老鼠的樣子,貓的嘴邊垂下一條長長的老鼠尾巴,當時應該是嚇傻了,後來就有了創傷症候群。

幼稚園大班當時,學校發生一件大事,校舍後方有個燒垃圾的坑,某天早晨,園長說那裡死了一隻貓,工友拿塑膠袋去清理現場,那天之後,每隔幾晚就做同樣的夢,關於一隻死去的巨大的貓,把垃圾坑整個覆蓋住的惡夢。

小學三年級搬到火柴會社舊址改建的新家,出了家門往右走,有個小石階,石階旁邊一個方形沙拉油鐵桶,專收廚餘,每天會有養豬戶來收走。那廚餘桶附近,常常聚集野貓,黑色居多,瘦而見骨,見人靠近,就會拱起背,眼神犀利,彷彿隨時會發動攻擊。我最怕晚餐過後,被母親使喚去倒廚餘,黑黑暗暗的角落,遠遠看見廚餘桶四周有貓的黑影蠕動,比較強悍的還會直接把頭塞進桶子裡覓食。我站在離廚餘桶一兩步的地方,不敢靠近,也不敢離開,就那樣對峙著。只要其中有隻貓發出叫聲,我就會嚇到把碗公裡的廚餘用力甩出去,菜湯魚骨灑了牠們一身,然後緊緊抓著碗公一路狂奔,牠們不曉得是憤怒還是狂歡的高低音喵叫,一直尾隨而來。

火柴會社廠區還有幾處正在改建的工地,夜裡貓叫聲音猶如夜總會狂歡,偶有類似嬰兒般的哭聲,即使後來聽說那是求偶的浪漫叫春,仍然覺得很驚悚。

那時住家廚房與圍牆之間有條狹長的後院窄巷,比較亮的一頭放了雙槽洗衣機,兩根晾衣竹竿,陰暗的那頭是以前養狗的木頭狗屋。原本養在後院的狗叫Mali,一天放出去大小便,被車撞了,努力跑回家才倒下斷氣。Mali還在的時候,貓不敢來,Mali走後,貓就猖狂了。很怕天黑之後被叫去收衣服,貓佔據了Mali的狗屋,在那裡喵喵喵,也不是可愛的喵喵聲,而是像喉嚨卡到骨頭那樣的摩擦聲,帶著黑道江湖的口氣。

國三那年,姊姊已經北上讀大學,我一人夜裡在房間溫書,冬天風大,玻璃窗發出咚咚咚的聲響。我大概是睏了,趴在參考書上面睡著,突然聽到什麼東西摩擦著毛玻璃,發出低頻細碎的聲響。恍惚之中,抬起頭,看見毛玻璃和鐵窗之間,一糰不明物體不停蠕動,剎那間,七魂六魄「刷」一聲都飛散了,整個人跳起來,拿起參考書,往毛玻璃那糰東西砸過去。那黑影漸漸擴大,成一個趴在玻璃窗的貓的形體,還挑釁地狂吼了幾聲,才又縮著身子鑽出鐵窗縫隙,跳下屋後遮雨棚遠去。那個冬天,我連打開窗的勇氣都沒有,嚇死了。

大三那年,為了配合老師的上班時間,有一門課必須調整到七點半鐘上課,因此我六點不到就要從淡水出發搭北淡線火車再轉搭公車到城區部上課。冬日清早天剛亮,火車過了竹圍,鐵軌旁的濕地樹林,竟然掛了一隻貓,以前古老民間習俗,「死貓掛樹頭,死狗放水流」,不知道什麼原因,總之,那次真的嚇慘了,一路忍著嘔吐噁心感,抵達台北車站第六月台,呼吸到清晨冷空氣,才稍稍緩解。

因此,我對貓,十分害怕,萬分敬畏。尤其鄉下有種傳言,黑貓要是橫著從往生者的身上跳過,已經斷氣的人會坐起來,不曉得是真是假,我是信了。但沒想到黑貓因為宅急便而洗刷了過去陰森的形象,捧著快遞紙箱,如何都不覺得恐怖。而宮崎駿電影「魔女宅急便」的黑貓吉吉,怎麼看都只有可愛兩字可以形容啊!

對比於我這種懼貓族,愛貓族恐怕才是壓倒性的超級主流,朋友好心送我貓的寫真書或明信片,我只能禮貌婉拒,不要吧,我怕貓。但他們說,貓很可愛啊,貓沒有心機啊,但我就是沒辦法,這輩子到現在還沒摸過貓。

曾經借住朋友家,她養了一隻寵物貓,明明是森永牛奶糖那樣的可愛色澤,可是我看著貓,以眼神示意,別過來喔,拜託!

有個朋友也怕貓,也會因為不想跟貓正面對決而刻意過馬路,離得遠遠的,甚至發現貓靠近時,整個人跳到桌上大叫。

而今刷臉書動態消息,很難避免被貓圖攻擊,還好現在的貓長得多肉和善,不像以前我所畏懼的貓總是瘦到見骨,光是眼神就可以將人碎屍萬段。

有一回,我跟愛貓的前輩作家愛亞聊起自己怕貓的原因,她聽完之後,說她可以理解。果然過去經歷的那些陰影,成為我跟貓之間永遠無法親近的理由,但沒關係,上帝關了貓的那扇窗,還是幫我開了狗的大門,我愛狗,愛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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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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