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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台很台的麵包

圖片來源:Angelina Koh@flickr, CC BY-Nc 2.0

我喜歡台式麵包,很台,越台越好。

大約五、六歲搬離台南青年路紡織廠宿舍之後,遷居東門城內巷弄裡,直到小學三年級,都在東門城邊晃蕩,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城邊的「穩好麵包」,之後搬到永順火柴廠舊址,改吃衛國街口的「裕大麵包」。學會騎單車之後,騎去東寧路買「明新麵包」,大學到了淡水,則是依賴水源街側門的「親親麵包」。

我的麵包口味養成,起源於穩好麵包店的白土司,真的是一整條,起碼是現在土司份量的兩倍長,一家六口人,兩個早餐就吃完。烤麵包機烤到土司兩面呈現焦糖色的脆度,從麵包機夾層彈起來的瞬間還會噹一聲,拿來夾切片的「哈姆」或夾荷包蛋或滿滿超量的肉鬆肉脯,或塗抹草莓果醬偶爾也換換花生醬口味,還有我自以為非常美味的牛頭牌沙茶醬。至於正餐之間肚子餓或嘴饞,吞一片沒烤過的軟土司也很盡興。

土司之外,最常吃的是草莓麵包和雞蛋皮麵包。草莓麵包造型像個可愛的拱門,中間一層果醬,果醬縫隙再灑滿椰子粉,好像下了雪花一般。我是草莓麵包的忠實擁護者,弟弟則喜歡雞蛋皮麵包,雞蛋皮麵包的說法好像是家人之間才懂的密碼,其實就是波蘿麵包,小時候以為波蘿麵包表層是塗了蛋黃烤熟的脆皮,總之,我跟波蘿麵包最初的交情,對方還不是以波蘿的稱謂現身,而是雞蛋皮,而且是台語發音的「雞卵皮」。

另個心頭好物是花生麵包,麵皮捏成兩個漩渦狀,紋路裡面塞滿碎花生顆粒和份適切的花生醬,顆粒嚼感配上鬆軟麵包本體,軟硬參差,卻不干擾,反倒有恰到好處的協調性。

很受客人歡迎的還有奶油餡的「克林姆」麵包,表層有橙色線條畫了迴旋狀,但我不愛,甚至有點畏懼,一想到克林姆軟軟地爬進嘴裡,會覺得牙根瞬間軟掉。

搬到衛國街之後,裕大麵包面對騎樓的玻璃櫃最側邊,固定是起酥麵包的專屬席位,一層一層皮,撒了黑芝麻做記號的是肉鬆內餡,白芝麻的是奶酥內餡,我偏愛肉鬆口味,有一次買錯,咬了一口奶酥,十分為難,放棄太絕情,吃完則很痛苦。這起酥一層一層的構造感覺很奇妙,我喜歡放進小烤箱低溫再加熱,卻要小心翼翼,可能是油份飽足,很容易就過熱燒焦,還會冒煙。

至於沙拉麵包則是愛到不行,不管是普通麵包夾馬鈴薯、小黃瓜、紅蘿蔔沙拉,外加兩塊切成四分之一的白煮蛋,還是麵包炸過再來包沙拉餡,都好吃得很。可惜沙拉麵包沒辦法放隔夜,尤其天熱,當日沒吃完就無望了,雖然很想做為學校遠足的中餐菜色,因為保存不易,只能做罷。

我對肉鬆類的台式麵包有著不可理喻的溺愛,肉鬆底下藏著白色美奶滋的組合真是銷魂,也有另外撒了蔥花捲起來的豪華版,如果是單純蔥花鹹麵包,我家稱那為「鹹胖」,我愛的「鹹胖」要烤到外皮透著深咖啡色光澤,剛出爐帶著微溫最好,一口氣可以吃兩個。

老派台式麵包店還有一種夢幻逸品「香蕉條」,顧名思義,香蕉形狀,是烤到鬆軟恰好的蛋糕,內餡分為紅豆與奶油兩種,我偏愛紅豆,雖不敢吃香蕉,卻喜歡這種香蕉條的香氣,比起東京banana,這款台式香蕉條可一點都不遜色。

雖然歐式麵包日式麵包不斷攻佔台灣市場,價格比起台式麵包要貴上許多,可是台式麵包仍然以鞏固鄉愁的絕對地位,在許多老派街角麵包店繼續捍衛傳統口味的城池,每每經過,壓抑不住內心情感與舌尖食慾的頻頻召喚,總要帶幾個麵包去結帳,當作傍晚點心,或隔天早餐來敘舊。改良款的丹麥波蘿好像是「雞卵皮」跨海留學鍍金回來,披了一身時髦彩衣來相認,在日本旅行時,看到海鹽口味的鹹胖,會想起台灣的蔥花麵包,當然,買了貴鬆鬆的東京banana時,會檢討自己多久沒吃香蕉條了,而會做香蕉條的麵包師傅好像也不多了。

這些很台很台的麵包,在我至此的人生過程中,已經超越麵包原本的定義,那是陪伴的交情吧,但說穿了,被台式麵包啟蒙之後,就已經注定一輩子效忠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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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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