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習慣投宿的東京池袋商務旅館附近，有不少餐飲店聚集，早上我穿過這些可能營業至凌晨的水酒飲食區塊，偶爾也見到喝到爛醉的男女蜷縮在路旁，可能是快要吐了或是剛吐完，也有歪歪斜斜衝到路中央攔計程車，司機們都很鎮定，等他們拉拉扯扯鬧完了，關門，按下計費器，安穩踩下油門，好似這一切脫序都恢復原狀。
這當中也有一些午餐時段開始營業的拉麵定食或中華料理，已經陸續在熬煮高湯，在前往池袋車站的途中，聞著昆布、柴魚、醬油的高湯氣味，還有前晚灑落路旁的酒精殘留，每每覺得，這大概是池袋北口這周邊之所以讓人擔心卻也相對生猛的特調風味吧！
而之中常讓我忍不住會心一笑的風景，是一棟豔麗鮮紅外牆，寫著「情熱ホルモン」的三層樓餐館，在這棟火辣熱情的餐館的不遠處，另有一棟全黑的建築，寫著「和牛ホルモン 一頭買い」。我很喜歡這兩間店對尬的氣勢，他們主打的料理都是內臟，日本人稱內臟為荷爾蒙，以片假名「ホルモン」作為文字表現，感覺很洋派，但其實就是內臟。我常常站在街邊看著這兩間店的外牆，想像那些吃了會熱情如火且膽固醇飆升的內臟，甚至是整頭買來的和牛內臟，該如何替苦悶的東京人搖旗吶喊呢？串烤的各色內臟，配上冰涼啤酒或顏色鮮豔的飲料，如果搭上同事好友之間那種吵鬧白爛的情緒炸裂那就更合適了。總之先來一串牛舌，再來兩串肥腸，如果有雞皮或豬肝也各來一份……什麼後果都不計較的任性，先狂放墮落再收拾殘局，類似悲壯還帶點憨膽，總之，豁出去了。
以前我很好奇，不管是日本傳統市場還是超市，賣的幾乎都是處理過的肉片或肉塊，甚至很少看到完整的雞腿或豬腳，也幾乎沒有販售內臟。後來我看了《和新井一二三一起讀日文……你所不知道的日本名詞故事》（大田出版），寫到她小時候跟家人去燒烤店吃內臟還是偷偷摸摸的事情，在1970年代，吃「臟物」不能明講，只能說去吃「物」，「物」是「臟物」的隱語，畢竟多數日本人忌諱吃內臟，有些專賣臟物的店家甚至謝絕兒童，直到1980年代，串燒豬下水等內臟類，才改名「ホルモン」……荷爾蒙，各車站附近擺著炭爐賣串燒的攤子或小館子紛紛掛出「荷爾蒙燒」的旗子。新井一二三說，「現在連良家子女都可以公開在燒肉店吃牛肝、牛舌、牛腸等荷爾蒙了」，不過一般家庭主婦還是很少處理內臟類。
台灣倒是很愛內臟，早年甚至有吃內臟補身體的市場傳說。如果一大早，市場人潮還未出現之前，豬肉攤通常都可以看到整頭從屠宰場運來的豬就仰躺或趴在攤子上，豬肉販開始利刀支解，帶皮的三層肉、里肌肉、梅花肉整齊平放，一根一根排骨肉靠釘鉤掛著，豬肝豬心豬腰豬肚豬腸沿著側邊掛一排，脂肪部分就切成小塊賣給客人炸豬油，豬頭與豬尾豬腳豬蹄就掛在第一排最顯眼的位置，當成新鮮溫體肉的活廣告。
小時候我跟母親上菜場，身高恰好直視攤子前方的豬頭，每每看著豬肉攤老闆扶著豬腳，拿鑷子拔豬毛的模樣，會覺得很驚竦。
可是母親很會做內臟料理，醬油炒豬肝，香菇雞翅燉豬腦豆腐，四神豬肚湯，麻油炒豬腰子……農曆年之前或七月拜拜，還會滷豬心豬肝豬舌，滷到湯汁收乾，帶著焦香味，非常好吃。我讀國中高中那六年，母親常常幫我準備的宵夜是波菜雞心雞肝湯，煮好之後滴幾滴麻油，小鍋恰好兩個飯碗的份量，放在瓦斯爐上，溫書到夜裡，自己熱來吃。
但我小時候也跟新井一二三一樣，到外頭類似「飯桌」那樣的小吃攤用餐時，看大人點「下水湯」，很想要來喝幾口，但大人說小孩不能吃，可是那腰子雞胗的刀工切花十分厲害，下水清燙一下，真的開出花來，滴幾滴麻油米酒，捏一把薑絲，大人總說，滋味好極了。因此我長大離家讀書，終於有機會在淡水山下的麵攤點了下水湯來吃，果然鮮甜，恰到好處的熟度，過生或過熟都不好，下水湯應該也需要料理經驗當靠山才行。
母親常給我們補身子的，要算是人參燉豬心了。人參切片之後，塞進豬心裡，可能還摻了紅棗或黃耆，用厚實的瓷盅密蓋，外鍋放水，爐火上面摳摳摳，一兩個小時的慢火功夫，燉好之後才切塊，四個小孩均分，偶爾父親也有一碗，母親倒是從來不給自己留一些。
如果是家裡有客人或孩子聯考之前，就會來一盤麻油腰花。豬腰子的處理很麻煩，要分幾次熱水快燙，還要冰鎮，去除臭腥味，還可以增加彈牙口感，下鍋快炒的熱度跟速度都得配合得恰到好處，同樣是過生或過熟都不行。腰子本身沒什麼味道，純粹靠麻油跟老薑提味，但腰子要兼具恰到好處的脆和嫩，不容易，我自己沒有處理麻油腰花的功夫，在外頭攤子吃，也覺得不及母親的好。
倒是有些賣米粉湯的大鍋裡，煮著各種內臟，煮到軟爛熟透，切盤之後，淋上醬油膏，配些薑絲蔥花，或在盤子邊緣抹一小湯匙芥末，那樣的內臟也很迷人，但內臟的美味其實都到米粉湯底了，也算是精力燃燒之後的鞠躬盡瘁吧！
因此我在初春尚有涼意的池袋街頭，看到「情熱荷爾蒙」的招牌時，感覺自己從小到大對於內臟料理既有畏懼又有美味糾纏的愛意，想必也是在體內累積了足夠的熱情吧！
漢字「情熱」加上片假名「ホルモン」，看起來略具文學意境，感覺還有點時髦的洋味，倘若在小店牆上的菜單寫著「熱情內臟」或一整個兩層樓外牆用大字寫著「燃燒吧，內臟」「燃燒吧，荷爾蒙」，怎麼看還是會覺得用力過猛吧！文字表現果然有很多想像空間，就好像周星馳電影提到的雜碎麵，感覺也很微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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