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東京那天,首都圈的鐵道剛結束一場防災演練,我以為動員的關係,車站才出現那麼多制服員警。他們兩人成一小隊,背脊挺直,步履緩慢,目光來回掃視人群,但是與通勤人潮擦身而過時,又禮貌讓出路線。從他們身上的制服看到隸屬警視廳編制,和我選擇投宿旅館所在的池袋北口「交番」藍色制服員警不同,那附近問路的人多,交番員警的主要工作反倒是幫路人找路。
池袋北口既有餐飲業高度集中的「西一番街」,還有許多小店掛著「無料案內」的招牌,完全不曉得經營項目為何,卻引人遐想倘若不是高利貸就是風俗店,男人被門口穿著黑西裝的店員拉進去大概會被扒一層那樣的「天堂」。
不管是「譽所哲也」的小說《殺人草莓夜》,還是「石田衣良」的《池袋西口公園》,都描述過池袋這個地方的日本黑幫與中國勢力,因此行走其中,難免疑神疑鬼。而這附近的警力配置也算綿密,走幾步路就遇到警察迎面而來,東武百貨西武百貨或者Parco等賣場則有私人保全進駐。我曾經在正午時分看過10人以上的警察圍住兩部黑頭轎車,不曉得是怎樣的糾紛,路口兩端都管制出入,但是管制區域之外的行人還是如常通過,警察甚至小聲說,「不好意思,造成困擾」,那瞬間真覺得日本人在這方面的容忍與多禮實在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過了幾天,比利時機場與地鐵站發生恐怖攻擊事件,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東京街頭的警力部署好像又增多了起來。過去因為WBC這種世界職棒等級的國際賽而來到東京時,也感覺到警力部署的重量,從入境機場排隊等車就有警察隨機抽檢護照與簡短詢問在日本的旅遊計畫,當然,他們照例又用了敬語表達打擾的歉意。而比賽所在地的東京巨蛋,光是入場的金屬探測和隨身物檢查就大排長龍,據說即使是普通的日本職棒例行賽,也嚴禁場內販售罐裝飲料,當然球迷本身也不能帶罐裝飲料入場,畢竟在4萬多人聚集的密閉空間裡,罐子有可能成為具威脅性的攻擊武器。
此行其中一日,原本計畫前去皇居櫻田門,也就是幕府大老「井伊直弼」被水戶藩脫藩武士暗殺的地點,沒想到從地鐵站出來,就看到警視廳的重力部署,路口甚至有警察站在大型偵防車上,以擴音廣播,要求往皇居方向的參觀人群快速移動。那時我以為是防範類似比利時恐怖攻擊的特別對策,後來看到路旁公告,才知道那天是皇居從坂下門到乾門約750公尺的「乾通」特別開放日,畢竟皇居在日本人心目中有非常崇高的地位象徵,雖然只開放這段皇居外圍道路,最接近皇室的位置也僅僅是遠眺屋角一隅,但是警視廳動員的警力讓人嘆為觀止,光是標示警視廳三個字的紅白三角椎就在廣場圍出類似迪士尼樂園排隊的環繞動線,沿途還有白色帳棚搭起來的臨時廁所。我在等待安檢的隊伍中,看著兩側警視廳的各種階級編制人員,其陣仗彷彿電影或日劇看過的大規模動員,但是負責檢查隨身行李的警察又那麼客氣,「不好意思,我要檢查了!」「不好意思,包包裡的這瓶飲料可以請你自己喝一口嗎?」
進入坂下門之後,兩側站滿看起來是位階更高的警視廳長官,另有掛著「宮內廳」臂章的人員,幾乎每隔一到二公尺就部署一位。參觀人群之中,有盛裝到來的日本各地居民,也有扛著背包的歐美遊客,以及我這種原本打算路過、卻被警視廳大陣仗吸引進來的路人。
我想,東京在申奧成功之後,對於維護治安與防範恐攻的警力部署應該只會更用力,這個民族的守秩序跟同質化的約束力向來都很強,以致於電車上面很少出現喧嘩,手機必然設定為震動的「有禮模式」,列車長不厭其煩廣播告知乘客,倘若發現可疑物品必須通報工作人員,但每日穿梭都內的大小鐵道多少都有人身事故發生而被迫延遲。
來到鎌倉那天,搭乘江之電,在各小站的寧靜道路散步,不斷看到電線桿非常顯眼的海平面標高告示,以及注意海嘯的警示文字,甚至路面上也有清楚的逃跑人形,箭頭方向指著海嘯來臨時前進的高處避難所,那路面上的圖示每隔一小段距離就會出現,當地震後的海嘯來臨前,可以爭取的時間非常短暫,在倉皇之中失去方向感的瞬間,這些路面標示或許就是救命的導航。
對於日常防災,時時刻刻都那般謹慎的日本,顯然還是在福島核災這件事情上面束手無策,這是很嚴重的打擊吧,即使如我這短暫旅遊的外人,都可以體會那種對災區既懷有愧疚卻又無能為力的挫敗感。
當我置身擁擠的電車中,當我在缺氧的車站地下通道謹慎而小心不與人潮湧出的方向碰撞時,多少會思慮類似的問題,如新宿、品川、池袋、上野、東京、澀谷那樣的大站所承載的移動壓力,究竟需要多少戰戰兢兢的能量與準備,才足夠去支撐平安無事的日常?也同時會想起多年前地下鐵沙林事件發生之後,有機會前去新宿車站,發現站內垃圾桶與寄物櫃都暫時封閉,而來去的人們卻那樣繼續朝著他們各自拚鬥的前方疾走,外表看起來似乎連一點點停下來猶豫或恐懼的幾秒鐘都未曾,但內心承受的壓力想必不小。
因此我在東京被那些如波浪湧上來的人潮吞噬之後,總會想起台灣那過於樂觀與安逸的隨性,到底是看開了?還是太過倚賴幸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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