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看曹瑞原導演改編自白先勇小說作品的時代劇《一把青》,其中一幕,師娘秦仟儀和副隊娘小周吆喝著「小太太們,集合囉」……喚出空軍眷村一群太太們,在戰機降落之前搭車前去迎接丈夫的場景,副隊娘小周的髮型大概是我有記憶以來,母親和鄰居那些太太們最時髦的青春模樣,那髮型自己吹整不出來,非要有些技巧,還要有些「道具」才行。
我在台南崇誨空軍眷村旁邊的六戶本省紡織廠平房宿舍出生,三歲左右才搬進青年路紡織廠區,那時大家的經濟狀況不算太好,女人們少有的時髦就是剪布找裁縫做衣服,再來就是做頭髮,關於美麗的啟蒙,大概都是跟母親到「洗頭毛店」學來了。
很抱歉,才沒什麼髮廊還是美容院的說法,男孩跟父親去「剃頭毛店」,女孩跟母親去「洗頭毛店」,但我在幼稚園之前都是被父親帶去勝利路一家叫做「金龍」的剃頭毛店,在男人們洗頭修臉掏耳朵的大張椅子把手上,架一塊洗衣板,我被理髮小姐抱起來,坐在洗衣板上,剪那種貼耳打薄的阿哥哥頭。一整間剃頭店都是嗓門很大的叔叔伯伯阿公,十分尷尬,我老生悶氣,卻不敢反抗,其實很想跟母親去洗頭毛店,但沒人理我。
母親結婚之後就辭去工作,大抵清晨起床梳洗之後,先張羅家人早餐,出門買菜之前必然要化妝還要換上外出服,或洋裝或套裝,一手提菜籃,一手撐傘,也不是夾腳拖鞋這麼隨便,而是高跟鞋或造型典雅的低跟小涼鞋。上菜場買菜就好像專業上班族的例行採購一樣,門面要光鮮,母親說,外出打扮是給丈夫面子,但她的外出,除了買菜,就是去洗頭。
一直很堅持的就是一週兩次上「洗頭毛店」做頭髮,如果遇到喝喜酒的日子就要機動調整或加碼。把頭髮吹得澎鬆有型,像「一把青」那位副隊娘小周一樣,據說厲害的師傅吹整出來的髮型,睡過醒來都不會「崩塌」。那時候也沒有設計師的說法,我常聽母親掛在嘴邊的,大概就是「阿珠」「阿美」或「恰查某」,那些人掌一間小店,兩張椅子,一個沖水躺椅,一個像太空人頭罩那樣的吹風機器,母親洗過頭,上了綠色髮捲、罩一個黑色網子之後,會把那顆綠色捲捲頭塞進太空人頭罩裡,轟隆轟隆,高溫熱風吹一陣子,解開之後彷彿還冒著熱氣,就那樣頂著綠色髮捲,坐在椅子上,邊翻日本雜誌《貴夫人》或《電視週刊》,邊等老闆娘拆捲子,再用小吹風筒吹整,吹完再噴「髮麗香」之類的固定髮膠,摸起來很像金剛戰士的防護罩。
小學三年級前後,總算有機會跟母親去東安菜市場一間小店洗髮,狹長店面,其實是東安戲院底下一個小空間,一個師傅一個助手,助手負責洗頭,師傅負責剪髮燙髮吹髮,兩人都是二十幾歲的女生,師傅後來把店頂給助手,助手後來也練成剪髮燙髮吹髮高手,談戀愛的時候,男朋友像隻蜜蜂在店內飛來飛去。
後來我跟著母親轉移陣地到巷子口一家叫做「彩蘭」的家庭式美髮,店面頗寬敞,三姊妹經營,大姊二姊都是染紅髮燙大波浪法拉頭的時髦女子,專責洗頭,指腹超有力,肩頸按摩很到位,小妹很素樸,卻是其中功夫最好的設計師。我在高中畢業之前,都在那裡剪那種很蠢的耳下一公分學生頭,偶爾會拜託設計師幫忙偷剪瀏海,上課的日子就用黑色髮夾別起來。慘澹的青春,小小的反抗,唉!
母親有過幾年到城內中正路與西門路口的曼都找紅牌設計師做頭髮,還順便修指甲、做臉,那幾乎是母親在家事操勞之餘,非常珍貴奢侈的午後,總覺得晚餐之前匆匆進門的母親,像去了一趟王子的城堡那樣開心。
連鎖大型髮廊逐漸竄起,大坪數大落地窗,設計師都很年輕,收費都不便宜,母親年紀大了,沒力氣進城做頭髮,說那種店是年輕人去的,不習慣,又回到住家附近的家庭美髮,一週兩次,持續的主婦日常。
小巷弄舊街道的家庭美髮其實是台南太太們熱愛的長壽型游擊部隊,坪數小,幾張椅子,洗剪染燙,一人服務,假日生意好的時候,頂多找附近鄰居來幫忙洗頭。這些家庭美髮的老闆娘可都有大型髮廊歷練過的紮實功夫,結婚生子之後辭去工作,或有了固定客群就自己出來開店,租了店面兼作住家,瓦斯熱水器兼作洗髮還要供家人洗澡,店內有厚重的家居生活感,髮梳和捲子當中藏著小孩的塑膠玩具。也沒辦法開伙煮食,通常買了便當或麵食,趁空檔隨便扒幾口。小孩就窩在店內角落看故事書或寫功課或呼呼大睡,睡醒哭了,洗頭的客人幫忙抱幫忙哄,很有意思的人情。
多數家庭美髮都有熟客部隊,打電話預約洗頭的太太們很多,太太們家事操勞,唯一犒賞自己的就是洗頭那半個小時被伺候的幸福感,反正收費也不貴,有些小店在中午之前還有90元特價優惠,一般在120元到150元之間,裝潢好一點或地段佳店租貴的,頂多200元,再貴就過份了。洗頭加上頭皮按摩還順便肩頸放鬆,熟客如果要求哪裡再加強一點也完全不是問題。這些家庭美髮老闆娘就靠一間小店把孩子養大,有些女人們的老公好像也找不到工作,就在店內幫忙遞毛巾收毛巾,順便顧小孩。
台南住家畫出一個500公尺直徑圓的區域內,竟然高達九家美髮店,其中有七家是兩張到四張椅子的家庭式美髮,一個人獨撐的居多,姊妹兩人共同經營的也有,反正太太們習慣一週洗一到兩次頭,幾個月就要剪髮燙髮染髮,生意當真要差,好像也不容易。
家庭式男士理髮也有,理髮100元,洗頭再加30,而且是傳統的那種趴在水槽,水龍頭塑膠管直接沖的男子漢對決。
在台北上髮廊洗頭總覺得奢侈,畢竟花費不低,有時耐不住洗頭妹或設計師慫恿,什麼深層洗髮、什麼頭皮養護、什麼精油抒壓,洗個頭而已,荷包被扒得精光,很心疼。
回到台南,就放心了,找一家巷弄內的家庭美髮,洗頭外加肩頸按摩,等同於進廠維修,洗過頭之後,覺得腦袋清楚了,不可思議的Reset。有外地朋友問到台南除了吃還能幹嘛,我都推薦她們去洗個頭,光是按摩,就很值得。
母親今年已經八十歲了,年輕太太時期養成的習慣,一週兩次去美容院洗頭,堅持師傅吹整出來的頭髮才漂亮。其他的錢可以省,洗頭的錢絕對捨得花,我猜,那應該是太太們最划算的小奢侈吧!
很想知道「一把青」裡的副隊娘小周,一個禮拜去洗幾次頭呢?應該也要上滿頭綠色捲子,把腦袋塞進太空人面罩一樣的吹風機器裡,吹整之後,噴上髮麗香,按照我母親的說法,那髮型可撐得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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