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體識讀

【周三專欄】當電視新聞充滿小恩怨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應該有不少人和我一樣,離開家一段時間,即使只有一到兩個禮拜,回家之後,想要理解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很自然就轉到有線頻道,49台到55台,選台器來來回回,或一邊做事情,一邊讓電視聲音在空間裡面流轉。

前幾天,我就是這樣子,返家之後,坐在電視機前方,努力轉台,試圖將過去11日的空白填補起來,因此有些感觸。

以整點新聞的比重來說,雖有少部分選舉消息,畫面多數是候選人握著拳頭,喊「凍蒜凍蒜」,或是候選人的妻子煮了紅豆湯,候選人的父親杵著柺杖誇獎兒子的競選歌曲好聽,類似這樣的「場邊花絮」。

做為畫面重點提示,類似CNN那種Breaking News的跑馬字幕,竟然是一則女友因為男友緊盯賣場Show Girl,因而醋勁大發,出手毆打跳舞女孩的事件。主播在播報其他新聞時,開了子母畫面框,主播人頭小小的,毆打Show Girl的畫面大概有三分之二大。把這則新聞當重點頭條的不只一個頻道,好像這則新聞是國家大事一樣,但其實只是女友吃醋的暴走行為而已。

除此之外的重點則有:

姪子借錢不成,放火燒了大伯的家;

調皮的小孩清晨按了社區每戶人家的電鈴;

違規臨停的車子,佔據道路,附近住家抱怨連連(記者找了幾位當地居民拍攝抱怨的畫面);

百貨公司專櫃小姐去上廁所不到幾分鐘,衣服被偷走,老闆要求專櫃小姐自己賠償;

接下來是幾則路口監視器或行車記錄器拍到的車禍畫面,譬如機車如何被撞到飛起來(記者說那機車騎士好像超級馬力歐),以及高速公路突然滾出一位「紅衣小女孩」;

還有線上遊戲之前因為喊了「Taiwan NO.1」,讓強國玩家崩潰的老外,這次看到台灣有人cosplay他的樣子,還做了短片上傳,老外因此哈哈大笑。這則新聞花了不少時間,可見編輯台很有興趣。

即使很多人說,不要浪費時間在電視新聞頻道,不過我始終有所期待,既然這些新聞台取得台灣收視頻道的黃金地段,許多小吃店電視機也多數定格在這幾家新聞台,這些新聞台掌握非常重要的頻道資源,台內有許多受過專業訓練的新聞從業人員,他們可以做的事情、可以實現的理想、可以投注的熱血、以及擁有做專題、深入研究追蹤、緊咬不放的新聞魂,絕對不只如此,他們值得產出更有意義的報導才對。身為觀眾,我一直有這樣的期許,雖然不少人勸我,快點放棄吧,在這種環境生態之下,絕對不可能。

可是這些從49到55頻道的新聞台,已經慢慢地、集體地,朝著「藍色蜘蛛網+歡樂嚇嚇叫」的模式演進,主要新聞來源應該是每週出版的壹週刊和新新聞,以及每天上架的各大報,其中以蘋果日報的圖文引用為大宗,至多派記者去補拍畫面,補訪人物,如果沒有畫面或事件主角不願意再受訪,那就由記者自己角色扮演。當然網路PTT和爆料公社也是很重要的新聞上線,既然各大報的即時新聞很喜歡引用名人臉書或微博,隨時監控平面報紙即時新聞的電視媒體當然也不會錯過。至於電視媒體的獨家很多都是置入或業配,譬如某某飯店某某餐廳推出新菜色。雖然有幾個台的專題企畫做得不錯,但比例太低,有點可惜。

而今我們看到的電視新聞,如果沒有重大意外事故,大概都會是行車糾紛、鄰居吵架、情侶互砍、消費爭議。譬如有一天各新聞台關注的重點,是一群朋友相約在KTV包廂,其中一人喝醉酒,吵鬧不肯離開,最後去到警察局大鬧嘔吐,新聞台處理這則新聞花了不少時間,描述警察如何被打,酒醉鬧事的人如何嘔吐,酒醉醒來自己清理嘔吐物乃至於後悔不已,報導得非常仔細,如果按照這種精神,去揭露許多弊案,應該更好,但弊案要是掃到廣告主或資方支持選邊的政黨,那也只好放棄,所以專注在市井小民的紛爭,看起來是比較安全的。

即使是很偏遠的地方發生的鄰居爭執,或店家與客人因為消費爭議互相嗆聲,都會那麼剛好很多台的記者都到場,這點也很厲害。

這麼多新聞頻道,感覺起來比較像是類似Google Reader或是之前網路黑米或funP那樣的機制,早晨七點開始的整點新聞大概就是讀報功能,接下來的時段有可能把昨天的新聞拿來複習,譬如那則女友因為吃醋而毆打展場Show Girl的報導直到隔天中午還在新聞重點之中,當然PTT跟爆料公社的影片也是非常重要的來源。

網路媒體譬如風傳媒、上下游、苦勞網、四方報、還有來勢洶洶的報導者,論速度廣度跟深度都已經跑到電視新聞媒體看不到車尾燈的前方了,然而網路關注的話題,跟電視新聞播報的重點,還是存在遙遠的距離。

比較能夠專心收看的,反而是公視新聞,看完公視新聞再轉台到所謂的「民間放送頻道」,會有種錯覺,以為來到另一個平行世界,充滿百姓的小情愛小恩怨,國家大事是行車糾紛跟親友動粗,消費糾紛的重要性也超越西班牙大選。

我不是新聞科系出身,也沒有在電視新聞媒體工作的經驗,但是看電視新聞的經歷幾十年了,身為觀眾,偶爾會在網路對媒體發點牢騷,隨即有相關產業從業人員留言,說他們也是不得已,還不是因為觀眾愛看,主管要求。我知道幾個電視台記者,乾脆辭職轉業,有人去開連鎖茶飲,有人去賣大腸麵線,有人開火鍋店,也有人去賣熱炒。

多少可以想像新聞台員工的掙扎,有些新聞抵觸到廣告主,有些新聞跟出資老闆的立場相左,主管使一下眼色,委屈吞下來,要不然就走人不要幹了。沒跑到獨家沒關係,萬一獨漏就該死,即使漏掉的只是一則農家小狗叫聲很像唱歌的歡樂新聞而已,照樣要去補拍。

台灣的有線頻道新聞台其實比較接近綜合台的風格,近年又很倚賴現成監視器畫面或youtube上傳影片,國際新聞很少,專題報導不多,至於收視率到底有沒有辦法反應觀眾喜好,反正收視率調查也一直為人詬病。如果多數新聞內容都只是一些糾紛與恩怨,新聞台存在的意義大概就是服務廣告主和老闆了。在這些組織裡面求一份安穩薪水的媒體人,如果還有媒體魂,應該比觀眾更痛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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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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