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看,小時候,或年輕的時候,起碼在30歲以前,只要是年節與家族親戚長輩聚會的時候,最怕什麼?
最怕被問到,功課好不好?考第幾名?
最怕被問到,第一志願有沒有問題?
最怕被問到,跟誰家小孩比較,誰會讀書?誰會彈琴?誰去上過什麼美語補習班,即使只會說「My Name is……」也被褒獎英文好棒但其實窘得要死?
最怕被問到,交男朋友了嗎?有女朋友了嗎?帶回來給阿姨嬸嬸舅舅叔公姑婆看看啊!
最怕被問到,找到工作沒?月薪多少?有沒有年終獎金?
最怕被問到,什麼時候結婚?什麼時候生小孩?什麼時候要生第二個?
最怕被問到,老婆怎麼沒有一起回來?老公怎麼很少露面?
長輩的定義隨自身年齡增長而有所改變,譬如對那些不到10歲的小孩來說,只要是20幾歲、30幾歲的親戚都算長輩;對20幾歲的年輕人而言,大概40歲以上的親戚都可歸類為長輩,這當中可能也有輩份的問題,總而言之,各年齡層都有很苦惱的長輩應對問題。除非很親,開得起玩笑,否則對於長輩的提問大概都無法頂嘴反駁或臭臉,「小孩乖不乖」涉及父母的面子問題,就算被問到不想回答的問題,也只能微笑,或趕緊找個可以快速脫身的安全答案搪塞過去,反正有什麼不爽,回家再上臉書抱怨就好,要是臉書隱私設定不周全,恰好被親戚或親戚的小孩看到,那就慘了。
尤其在青春期,個性特別敏感的階段,對於不熟的親戚長輩更是覺得彆扭,即使是親友見面那種勉強裝熟的寒暄,藉由無關痛癢的問題來炒熱氣氛或避免冷場,都會覺得那問題根本直接擊中情緒最脆弱的部分,好討厭啊好討厭,就算長大變老了,自己也成為「長輩」了,只要想起青春期那段不擅長與長輩相處的日子,還是覺得情緒最脆弱的那部分長滿了痂,一摳,就剝落。
青春期之後,來到適婚年齡,或結婚之後尚未有小孩,也就進入親戚長輩的下一個射程範圍,而且百思不解,為何長輩好愛干涉晚輩結不結婚,要不要生小孩,生了男的就問說為何不生個女的,一直生女的就被囉唆沒生男的怎麼跟長輩交代。身處砲火攻擊區,就算氣急敗壞,但基於「父母的乖小孩」該有的禮節,也只能面帶微笑,但內心不斷OS:干你屁事干你屁事干你屁事……
轉眼之間,我們也會成為後生晚輩的「長輩」,進入「長輩」的殿堂,一不小心,就忘了過去自己受過的子彈攻擊,忘了千瘡百孔的疤痕,過年過節,或見到嬸婆或舅公的兒子也就是表兄或堂兄的中年人帶著他們的小孩來喝喜酒時,反正也不是很熟,小時候或許一起玩過,但後來各自為人生愛情與事業打拚,早就不知道誰是誰了,既然喝喜酒坐同桌,總要閒聊吧,那就摸摸對方的小孩,幾年級了?國語考幾分啊?班排第幾名?校排第幾名?如果對方帶來的小孩年紀大一些,就問交女朋友男朋友了嗎?怎麼還沒結婚?結婚三年了怎麼不生小孩,讓嬸婆或舅公早一點當阿祖啊……
類似這些問題,大概從冷盤問到甜湯,等到發現的時候,會在內心大叫一聲,糟了,我也變成討厭的長輩,問了這些無聊的問題,但一切都是因為沒話題啊,或者純粹是世代輪迴,以前被修理過,趁現在快點回擊,當作復仇呢?
以前我們苦於被長輩追問許多人生問題時,會堅決立誓,老了之後絕對不要成為那樣的長輩;等到自己在不知不覺之間成為他人的長輩,同樣的問題又輕易從嘴裡溜出來,彷彿身體某個閥,一旦過了年齡的某個關卡,就不受控制,把自己過去最討厭回答的問題又重新從體內翻攪出來,湧出喉間,直到問題出口,看到晚輩臉上的尷尬,才猛然想起,天啊,自己好像變成對方討厭的長輩了。
會不會在人體中,早就內建一個「長輩按鈕」,時候到了,年紀夠了,就會轉換成嘮叨碎唸模式,當自己進入這個關卡層次,才有辦法理解,那是因為想要避免親戚相見的尷尬,只好藉由普遍流傳的、不痛不癢的、一代傳一代的「長輩發問題庫」來解決。痛苦的是,當自己發現過去所憎恨的、那些被迫在不是那麼熱絡的親戚長輩面前交代自己眼前人生的許多為難,卻又基於晚輩的禮節不敢動怒的種種,今日卻那般輕易地從自己嘴裡溜出來,直到晚輩眼神流露出「干你屁事干你屁事干你屁事」的訊號時,才猛然驚醒,真是殘忍啊,自己竟然做了這麼討厭的事情。
要切記,要反省,要彼此提醒,過去我們所討厭的事情,今日就不要再加諸於後輩的身上,以免成為親人相聚的壓力。或許,我們可以討論一下最近的手機遊戲有什麼?臉書帳號要如何設定才不容易被盜用?至於晚輩功課好不好,有沒有男朋友女朋友,要不要結婚,什麼時候要生小孩,甚至,他們究竟愛男生還是愛女生,都是他們自己的事情,他們有權決定要不要把自己的隱私攤在親戚見面的話題之中被品頭論足,除非晚輩開口,希望得到建議,得到幫忙,那就給建議給幫忙,但不要替他們做決定。
即使是當作寒暄,對自己而言,有沒有答案都無所謂,但是被問題搞得很難堪的晚輩卻要用自尊來擋子彈,任何假借關心之名的干涉都會讓當事人感到莫大的壓力,自己年輕的時候不就吃過苦頭嘛,年紀大了,可要切記,千萬不要成為討厭的長輩,切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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